现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犹豫。
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更不愿意为了二狗这个平时游手好闲的家伙去坐牢。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都住手吧。”
这声音苍老,透着一股子威严。
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着对襟黑褂子,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老人虽然满脸皱纹,背也驼了,但那一双眼睛却不浑浊,透着股子历经世事后的精明和沉稳。
他不是刚才那个挑事的老头,而是这刘家沟真正说话管用的族长,刘太爷。
刘太爷走到场中央,看了一眼地上满腿是血的二狗,又看了一眼周扬手里还在冒烟的枪,最后目光落在周扬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上。
“后生,好手段,好胆色。”
刘太爷用拐杖顿了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见了红,开了枪,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也确实把这帮没脑子的东西给震住了。”
周扬看着这老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年纪而放松警惕,枪口依旧低垂,手指搭在扳机上,淡淡地回道:“没办法,保命要紧。老人家既然出来了,那就给个痛快话吧。这路,是让,还是不让?”
刘太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让。怎么能不让呢?真要把武警招来,把这刘家沟平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愣着的村民挥了挥拐杖,骂道:“都聋了吗?还不赶紧把路让开!一个个的猪油蒙了心,真想去吃牢饭啊?”
村民们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刘太爷的积威之下,还是稀稀拉拉地往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周扬并没有立刻走,他依旧死死扣着那个鼠须男二狗,目光盯着刘太爷:“这人,我要带走。他是重要嫌疑人。”
刘太爷眼皮跳了跳,看了一眼哀嚎的二狗,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带走吧。要是他真跟杀人案有关,那是他自作孽。要是没关……哼,这一枪,也算给他长个记性。”
周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他拖着那个还在流血的二狗,对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喊了一声:“樊宝,黄莹莹,出来!走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樊宝和黄莹莹探出头来,看见外面这一地鸡毛的场景,还有周扬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两人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才勉强走下台阶。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将刘家沟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染得一片猩红。
“后生,这路不好走,老头子我送送你们。”刘太爷拄着那根被盘得油亮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盯着周扬。
周扬没拒绝,随手将还在哼哼唧唧的刘二狗像扔死狗一样扔给了身后的樊宝:“铐上,拖着走。要是敢跑,另一条腿也给他打折。”
樊宝这会儿算是回了魂,虽然脸色还煞白,但动作却利索了不少,掏出“82式”手铐,咔嚓一声就把二狗的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黄莹莹在一旁扶着车把,虽然还在抽噎,但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死死盯着周围那些还没散干净的村民。
周扬单手扶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
刘太爷背着手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几乎要融进那片荒凉的黄土梁子里。
走出一射之地,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
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哨音,还有二狗那条伤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
“那个……周队长是吧?”刘太爷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老风箱里挤出来的:“老头子我有句话,想问个明白。”
周扬从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了的中华烟,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叼了一根在嘴里,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老爷子尽管问。”
“买媳妇这事儿……”
刘太爷停下脚步,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周扬的肩膀,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公家真就管得这么宽?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那是没办法。不买,这刘家沟就得绝户。柳刚子那是花了三百块钱,那是他爹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又不是抢来的,这也是犯法?”
周扬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风中瞬间被扯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
“老爷子,您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周扬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刘太爷愣了一下,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去过县城,早些年闹长毛的时候,还去过一趟省城。”
“那您应该知道,这世道变了。”
周扬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落在黄土上,很快就熄灭了:“别的国家我不清楚,但在咱们夏国,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不管是在皇城根下的燕京,还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刘家沟,人,从来都不是货物。”
刘太爷皱起眉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了一起:“那是给了钱的……”
“给了钱也不行。”
周扬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截断了他的话头:“不管这钱是给的人贩子,还是给的女方父母,只要是把人当成牲口一样论斤称两地交易,那就是违法,就是犯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刘太爷:“您觉得柳刚子冤?觉得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告诉您,在法律这杆秤上,没有什么买卖婚姻。”
“别说那是从外地拐来的不知根底的女人,就算是亲爹亲妈要把闺女卖给别人当媳妇,只要这闺女自己不愿意,那就是强j,就是非法拘禁。只要沾上这事儿,买的和卖的,都得进去蹲着。”
刘太爷被这番话噎得半晌没吭声,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
他活了七十岁,信奉的是宗族的规矩,是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生存法则,周扬嘴里的“法”,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刺耳。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这村里的人,都得抓?”刘太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狠戾。
周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老头是在盘道,也是在掂量。
要是周扬真打算把全村买媳妇的事儿都捅出去,那今天这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周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在官场和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懂的圆滑与深沉。
“老爷子,今儿个多谢您刚才那句话,给了我这个面子,没让事态失控。”
周扬把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我是刑侦大队的,管的是杀人放火的恶性案件。至于这买卖人口的事儿,那是治安口和妇联操心的,我也没那个闲工夫把手伸那么长。”
刘太爷那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周队长是个明白人。”
“但是。”
周扬话锋一转,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让刘太爷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是个警察,这身皮穿在身上,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
周扬重新推起自行车,目光扫过远处那一片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语气变得低沉而肃杀:“我刚才进村的时候看了,这刘家沟,像柳刚子那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吧?这一眼望过去,半个村子的媳妇怕是都来路不正。”
刘太爷没接茬,只是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现在上面没动静,是因为还没闹大,是因为像我这样‘多管闲事’的人还不多。”
周扬侧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刘太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种事,就像是地里的脓疮,越捂越烂。等到哪天捂不住了,或者上面要严打了,那下来的可就不是我这一辆自行车,而是成排的警车,是荷枪实弹的武警。”
“到时候,那就是雷霆手段。别说您这把老骨头,就是把整个刘家沟填进去,也挡不住国家的车轮子。”
周扬说完,也不管刘太爷是个什么脸色,推着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路边的枯树上,几只乌鸦哇哇地叫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终于走到了村口的大路边。那辆墨绿色的212吉普车正孤零零地停在那儿,车身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周扬把自行车靠在吉普车旁,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刘太爷。
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将老人的身影映衬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周扬拉开车门,一只脚踏上踏板,回头最后说了一句:“老爷子,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