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县公安局的接待室里,生着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的铁皮水壶正滋滋地冒着白气。
屋里的陈设简单,几张刷了清漆的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县域地图。
周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目光透过玻璃上的冰花,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这里没有黄崖镇那种甚至能把人骨头吹酥的狂风,偶尔有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夹着公文包,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特有的秩序感。
门外传来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沉闷有力。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
率先推门进来的是孟刚,他已经换下那身满是泥点的作训服,穿上了笔挺的制服,只是那张脸上依旧胡子拉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粗犷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有些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紫砂杯,眼神温和中透着几分审视的精明。
周扬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
“坐,坐,别拘束。”那中年男人笑着摆了摆手,走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先揭开茶杯盖子,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孟刚拉了把椅子在周扬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扔给周扬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指着那中年男人说道:“这是咱们局长,王春生。”
“王局长。”周扬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既没有见到大领导的惶恐,也没有立了大功后的倨傲。
王春生放下茶杯,目光在周扬身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精美瓷器,又像是在评估一把未开刃的利剑。
“英雄出少年啊。”
王春生感叹了一句,声音醇厚:“黄崖镇那个烂摊子,县里头疼了不是一年两年了。那是咱们县的西大门,却长了个脓包。没想到,让你单枪匹马给挑破了。”
孟刚接过了话茬,脸上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神色:“刚才审讯室那边传来消息,王青松和刘桐那两个老小子,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尤其是那个刘桐,一提到你,浑身就在那儿打摆子,问什么说什么,连这几年他在咱们县里哪家饭馆吃了霸王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招了就好。”周扬划燃火柴点着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证据链闭环了吗?”
“闭得死死的。”孟刚弹了弹烟灰:“除了他们自己的口供,还有你从那个军师手里拿到的账本,以及从刘桐保险柜里搜出来的汇款单和往来信件。这两人身上背的人命官司,加起来够枪毙一个排的。只要卷宗一递上去,检察院那边核实无误,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吃枪子儿是跑不了了。”
说到这儿,孟刚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春生。
王春生微微点头,身子前倾了一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周扬同志,这次行动,你居功至伟。虽然你的人事关系还在转业安置的流程里,但按照咱们公安系统的规矩,这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局党委刚才开了个碰头会,一致决定,给你申报个人一等功。”
一等功。
在这个年代,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得吓人,那是多少警察拿命都换不来的荣誉。
周扬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轻轻弹了一下烟灰:“分内的事。”
“你也别谦虚。”王春生摆了摆手:“把你放在黄崖镇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是委屈了人才。咱们县局虽然庙小,但正是用人之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对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橄榄枝。按照常理,周扬这种刚立了大功的狠角色,顺理成章地应该要求进刑侦队,甚至是特警队,那是能最快提拔的路子。
周扬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王春生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县域地图上。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着道路和城区的线条上游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未来几十年这个国家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房地产、基建、物流即将井喷的时代。
“王局,孟队。”周扬转过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果组织上允许,我想去城建局,或者是交通局。”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孟刚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那副见鬼的表情比刚才听说刘桐招供还要夸张。
王春生也是一愣,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哪儿?”孟刚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城建局?交通局?你去那儿干嘛?修路?盖房子?”
“对。”周扬点了点头,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想去搞建设。”
孟刚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暴躁的熊:“你脑子没坏吧?你这一身本事,那是天生干刑警的料!你在黄崖镇那一手,那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人技,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拿瓦刀、拿尺子?”
王春生毕竟沉得住气,他压了压手,示意孟刚坐下,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扬:“小周啊,这倒是新鲜。能不能说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觉得咱们公安系统太危险,还是觉得待遇不够好?”
“都不是。”周扬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沧桑:“打打杀杀的日子,我过了太久,有点腻了。黄崖镇那一夜,血流得够多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灰扑扑的低矮建筑,还有远处尘土飞扬的土路:“咱们余德县太穷,太破。抓几个贼,杀几个悍匪,确实能保一方平安,但保不了大家吃饱饭。我想去那些地方,把路修通,把房子盖起来,让这县城变个样。经济搞上去了,穷得叮当响的人少了,作奸犯科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对未来趋势的判断,假的是他想去那些部门,是为了提前布局,掌控未来的经济命脉。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里,权力和资本,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王春生盯着周扬看了许久,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竟然不是暴力,而是这种宏大的民生经。
“你的想法……很有高度。”
王春生缓缓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但是,小周啊,组织上用人,讲究的是人尽其才。你在经济建设方面有没有才华,我不知道,但你在打击犯罪方面的天赋,那是显而易见的。”
王春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官场特有的圆滑和无奈:“再说了,城建和交通那都是专业性很强的口子,而且……里面的水也不浅。你一个转业军人,又刚立了这种只有公安系统才认的战功,把你往那些地方调,我就算想批,县委组织部那边也未必能过得去。”
他和孟刚对视了一眼。孟刚在一旁直撇嘴,显然是对周扬这种“自废武功”的想法很不满。
“我明白。”周扬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望。
他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提出这个要求,更多的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姿态——告诉上面,他周扬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夫。
“如果这两个地方去不了……”
周扬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刀锋出鞘:“那就还是干老本行吧,去刑侦。”
听到这两个字,孟刚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这就对了嘛!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你去管什么盖房子,那不是让张飞去绣花吗?”
王春生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这个没问题。刑侦大队那边正好缺个副大队长,虽然你资历浅了点,但凭着黄崖镇这个一等功,谁也说不出闲话来。不过……”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事儿毕竟涉及到干部的任免和调动,还需要走个程序,上局党委会讨论一下,再报组织部备案。这几天,你就先别急着走,在县里的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休息,养养伤。”
“行,听领导安排。”周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招待所那边我让人打好招呼了,二楼最好的房间。”
孟刚站起来,又是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周扬肩膀上:“晚上别乱跑,我处理完手头的案卷,找你喝酒去。咱俩得好好喝两盅,我得问问你,那晚你是怎么把刘桐按在澡堂子里的。”
“随时奉陪。”
周扬冲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些阴冷,穿堂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周扬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去成城建局虽然有些遗憾,但刑侦口……也不错。
在这个年代,那是权力的刀把子。只要刀握在手里,以后哪怕是要开山修路,又有谁敢拦?
他提着那个老旧的牛皮箱子,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消失在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