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戈壁滩上整整咆哮了两个月。
那晚从金沙洗浴中心出来后,黄崖镇彻底哑了火。
曾经不可一世的“桐叔”刘桐,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光着膀子,浑身湿漉漉地被周扬一路拖回了派出所。
沿途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个在镇上横行霸道了十来年的土皇帝,就这么栽了,栽得毫无还手之力。
随着刘桐被扔进那一号监室,铁门哐当一声锁死,整个黄崖镇的地下秩序在一夜之间崩塌,随后又迅速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原本依附于刘桐等人的虾兵蟹将,要么连夜顶着风沙逃窜,要么老老实实地缩回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下来的日子,派出所成了这片风雪孤岛中唯一的灯塔。
外面的世界被狂风和黄沙封锁,除了偶尔不得不出门倒泔水、领补给,周扬几乎足不出户。
这栋四面漏风的老式建筑,成了他蛰伏、磨刀的道场。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窗外的风声依旧凄厉。
周扬已经坐在了火炉旁。
炉火烧得正旺,映照着他赤裸的上身。
那条伤痕累累的右臂搁在铺着白布的方桌上,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松弛。
他用左手捻起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在酒精灯的火苗上燎了燎。
针尖被烧得微微发蓝,透着股子灼人的热度。
“师父,这……这能行吗?”张旺蹲在一旁,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长针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这小子早就改了口,那一声明晃晃的“师父”叫得比谁都顺溜。
“哪来那么多废话。”周扬头都没抬,左手极稳,手腕一抖,那枚长针便像是有灵性一般,精准地扎入了右臂肩髃穴。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肌肉在针尖刺入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周扬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套“透穴通络”的针法原理霸道,就是通过强刺激强行唤醒坏死的神经通路,疼是肯定的,那种酸麻胀痛顺着骨髓往上钻,比挨一刀还要难受。
紧接着是曲池、手三里、外关、合谷。
五针落下,周扬的右臂已经在那儿细微地颤抖,像是通了电。
“看着点火候。”周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上眼开始调息。
张旺不敢怠慢,连忙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让屋里的温度始终保持着燥热。
他看着周扬那张苍白却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心里那股子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两个月,他算是开了眼了。
这位从燕京来的爷,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每天早晚两次行针,雷打不动,每次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半个小时后,周扬起针。
随着银针一根根拔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那种迟钝的木感虽然还在,但指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桌面的纹理,握拳的时候,力量也在一点点回归。
“去,把那块砖拿来。”周扬活动着手腕,冲张旺扬了扬下巴。
张旺立马从墙角搬来一块这里特有的青砖。这砖头死沉,一块得有五六斤重。
周扬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砖头的一侧,深吸一口气,缓缓提起。
以前他这只手连个茶杯都端不稳,稍微用点力就哆嗦。
可现在,那块青砖被他稳稳当当地提在半空,虽然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突突直跳,但砖头纹丝不动。
“稳住了,十秒。”周扬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修复的精密仪器。
“一、二、三……”张旺在一旁数着数,眼睛瞪得老大:“师父,稳!真稳!比上周多坚持了三秒!”
“咣当。”
数到十五的时候,周扬手一松,砖头砸在地上。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照这个进度,等风停了,这只手虽然恢复不到巅峰时期的狙击水平,但五十米内的手枪速射,绝对没问题。
“行了,别光看着我练。”
周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种教官的气场压得张旺一缩脖子:“昨晚教你的据枪动作,练得怎么样了?”
张旺苦着脸,从腰里摸出那把没子弹的五四式,有些心虚地说道:“练……练了。就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酸就对了。”
周扬穿上那件军绿色的背心,走到张旺身后,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子上:“站直了!谁让你把重心放在脚后跟的?想挨枪子儿吗?”
张旺赶紧调整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据枪平举。
“记住我跟你说的。”
周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在实战里,没有人会给你那个闲工夫去瞄准。你要练的,就是肌肉记忆。要把这把枪练成你手指头的延伸,抬手就有,指哪打哪。”
他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根细木棍,在张旺的手肘、肩膀上敲打纠正:“胳膊肘别锁死,留点余量吸收后坐力。眼睛别死盯着准星,要看目标,用余光去套那个缺口。”
“师父,这……这也太难了。”张旺举着枪的手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我感觉这枪有千斤重。”
“那是你没学会怎么用骨头架子撑着。”
周扬手中的木棍在他脊背上狠狠抽了一下:“背挺直!力量从脚底板上来,过腰,到肩,最后才是手。你光靠胳膊那二两肉,举十分钟就废了。”
这一练,就是一个上午。
除了练枪,周扬教得更杂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就着咸菜啃馒头。
周扬指了指被关在里面那间屋子里的刘桐,低声问道:“要是让你审他,你第一句话问什么?”
张旺咽下嘴里的馒头,想了想:“问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屁。”周扬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顿:“那是对付小毛贼的。刘桐这种老油条,你跟他讲政策,他能跟你扯到天黑。他心里清楚,他干的那些事儿够枪毙十回了,坦白也是死,抗拒也是死,他凭什么开口?”
“那……那咋办?”张旺虚心求教。
“攻心。”周扬眯起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猎人特有的狡黠:“你要找到他的软肋。刘桐这种人,不怕死,但他怕绝后,怕他在省城那个还在上大学的私生女被人知道。这就是他的七寸。”
张旺听得一愣一愣的:“师父,您咋知道他在省城有个闺女?”
“翻出来的。”
周扬指了指脑子:“在他那个保险柜里,有一叠汇款单,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而且每次汇款的时间,都是那女孩生日的前后。这就叫线索,干刑警的,要是连这点蛛丝马迹都抓不住,趁早回家种地。”
周扬掰开一块馒头,蘸了点辣椒酱,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感:“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嘴,只有找不到的钥匙。你要学会观察,看他的眼神往哪飘,看他的手往哪放,听他的呼吸什么时候乱。这些细节,比你拍桌子瞪眼管用一百倍。”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残酷的训练和教学中一天天过去。
张旺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扬身上那些在警校里根本学不到的实战经验和生存智慧。
他的眼神逐渐褪去了刚毕业时的那种清澈愚蠢,多了一层沉稳和锐利。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在不自觉地模仿周扬,时刻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攻击的紧绷感。
而周扬,也在这种与世隔绝的静默中,一点点磨平了重生归来时的那股子躁动。
他的心沉了下来,身体机能也在日复一日的针灸和锻炼中,被调整到了目前能达到的最佳状态。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周扬正在院子里打拳。
不是那种花架子的套路,而是招招致命的格斗术,那是他在南疆丛林里用血喂出来的杀人技。
拳风呼啸,他在满是积雪的院子里腾挪转移,每一拳击出都带着炸裂的脆响。
右臂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神经痛点已经消失了大半,出拳的速度和力量,已经足够应付两三个壮汉。
突然,一阵异样的安静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院子中央,侧耳倾听。
那呼啸了整整两个月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头顶那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久违的阳光像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苍穹,直直地照在派出所那个掉了漆的国徽上。
“风停了。”
马旦披着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
他眯着眼看着天,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是啊,停了。”周扬收起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不散,像是一条小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