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缭绕的青烟,像是在周扬和马旦之间拉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
张旺扶着墙,脸色白得像刚刷的石灰,还在那儿干呕。
他只是在回来的路上,远远瞥了一眼“一线天”巷口那被风沙半掩的暗红,胃里就翻江倒海,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周扬没看他,视线始终落在马旦那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痕迹的脸上。
“还要躲吗?”
他问,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马旦捏着烟的手指紧了一下,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儿难受的张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小王,去后面烧锅热水,再煮点面。我跟周扬……聊几句。”
张旺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进了后院的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躲?”马旦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走到周扬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板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猛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从屁股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钳,随手扔在桌上。
“在老乡家修羊圈,顺手揣的。”马旦解释了一句,随即又坐了回去,这一次,他坐得很稳。
他把那根烟抽到尽头,将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然后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老眼,第一次在周扬面前彻底睁开,里面像是燃着两簇被灰烬掩盖了许久的火苗。
“不躲了。”马旦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这条老命,在这黄崖滩上混了十多年,早就该扔了。以前是觉得没指望,烂命一条,犯不着为了那点工资跟狼崽子们拼。但现在……”
他指了指周扬,又指了指桌上那堆李长河给的档案。
“你小子有种,也有脑子。我这把老骨头,陪你疯一把,值了。”
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老狐狸,总算是肯下注了。
“疯一把,可不够。”周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我要这黄崖镇,换个天。”
“从现在开始,”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忘了我们是警察。警察是讲规矩的,我们不讲。”
“我们是匪。”
马旦瞳孔猛地一缩。
“跟那帮人一样,我们也是来抢地盘的。他们不是喜欢黑风季吗?觉得这是他们的天堂,没人管,没人问。那好,这个天堂,现在归我们了。”周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抽出那份王青松画押的供词,在马旦面前摊开。
“军师和他那二十多个手下,一夜之间死绝。这事儿,只要李长河不往外说,谁干的?”
“嫁祸?”马旦手里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吧嗒一声掉在全是尘土的桌面上,摔得粉碎。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老猎人嗅到猎物破绽时的兴奋:“你是说,把这盆脏水泼到‘桐叔’头上?”
“不是泼脏水,是送他一顶高帽子。”
周扬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单,指尖在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桐叔”二字上点了点:“在这黄崖镇,除了他刘桐,谁还有本事一夜之间让军师这二十几号人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就人间蒸发?谁又有这个胆子,敢在黑风季里搞这种灭门的买卖?”
马旦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烟雾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盘旋。
他是个老江湖,一点就透。
在这片法外之地,实力就是最大的嫌疑。
军师死了,地盘空出来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那个一直想一家独大的刘桐。
“这招毒。”
马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刘桐那老东西,平时就霸道惯了,吃相难看。镇上那些小股势力早就看他不顺眼,只是敢怒不敢言。要是让他们觉得刘桐已经开始动手清理门户,准备独吞这块肥肉……”
“那他们就只能抱团,或者先下手为强。”
周扬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只要这把火烧起来,这黄崖镇就是一锅乱炖的粥。等到他们狗咬狗,咬得一嘴毛、一身血的时候,才是我们进场收拾残局的最佳时机。”
“可是……”
马旦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光靠咱们仨?就算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剩下的人也不是小数目。你身手是好,但那是几十条枪,不是烧火棍。咱们派出所这点家底,你也清楚。”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
周扬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李长河这几年虽然是个傀儡,但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镇上,被那些流氓祸害过的老百姓不少吧?有没有那种当过兵的、打过猎的,或者家里有血海深仇的?”
马旦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点了点头:“有!太有了!别的不说,就那个丢了羊的巴图,他小儿子前年就是因为挡了那帮人的路,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瘸着。还有镇西头的猎户老赵,那是神枪手,闺女被……”
马旦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种人在镇上,找个二十来号人不成问题。”
“那就让李长河去找。”
周扬的眼神冷得像刀锋:“让他悄悄地联络,把人底细摸清楚。要那种嘴严的、手黑的、敢玩命的。告诉李长河,这是他纳的投名状,事儿办砸了,他这镇长也就当到头了。”
“枪呢?”马旦问到了点子上:“这帮老百姓手里顶多有几杆土猎枪,跟那些亡命徒拼,那是送死。”
周扬拍了拍桌子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那是他昨晚从军师那儿缴获的战利品:“这儿有二十多条好家伙,还有几百发子弹。但这枪现在不能发。等火候到了,等他们杀红了眼,咱们再把这批‘铁’发下去。到时候,这二十个人就是一支奇兵。”
马旦盯着周扬看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这十几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
他站起身,抓起那把管钳别在腰后,也不嫌硌得慌。
“行,这事儿我去跟李长河通气。那老狐狸现在把宝都押你身上了,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耍花样。”
马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周扬,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当警察的料?我怎么觉着,你比那刘桐还像个黑道魁首?”
周扬没说话,只是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灭灭。
……
接下来的几天,黄崖镇的风依旧刮得天昏地地暗,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戈壁滩上哭嚎。
但这风声再大,也盖不住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流言蜚语。
镇子南边的“老瞎子羊汤馆”,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大风天里,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二道贩子,都喜欢窝在这儿喝口热汤,吹吹牛皮。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架着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羊汤锅,热气腾腾。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惶。
“听说了没?军师那是真的没了。”
一个脸上长着痦子的家伙神神叨叨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往门口瞄,生怕隔墙有耳:“连那个仓库都被搬空了,那二十几号兄弟,就像是被风卷走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还能有假?我有个把兄弟那天晚上就在西郊避风,说是听见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响了大半宿。”
另一个裹着破皮袄的汉子接茬道,端着酒碗的手都在哆嗦:“你们猜是谁干的?”
“这还用猜?”
痦子男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在这黄崖镇,除了那位‘爷’,谁有这么大胃口?听说军师去年在粤省截了人家的一批货,这梁子早就结下了。那位爷这是趁着黑风季,关起门来清理门户呢!”
“你是说……桐叔?”
这个名字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嘘!你不要命了!”
痦子男狠狠瞪了同伴一眼:“这名字也是能随便叫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位爷这次做得太绝了。军师好歹也算是号人物,说灭就灭。咱们这些小鱼小虾,以后还有活路吗?怕是都要被人家连皮带骨头吞进去。”
这样的对话,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在镇上的地下赌场、烟馆、甚至私娼寮里蔓延开来。
每一个版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桐叔的手下在戈壁滩上挖坑埋人。
恐惧,就像这漫天的黄沙,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每一个小团伙头目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