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仓库的那扇大铁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留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外面的风沙像是发了疯的野兽,把铁皮门板拍得哐哐作响,但这动静对于里面的人来说,似乎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背景音。
仓库深处,那盏昏黄的灯泡依旧倔强地亮着,在空旷的黑暗里撑起一片光晕。
之前的那些废旧轮胎和机械零件还在原处,只是少了那群咋咋呼呼的打手,这里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空灵感。
军师就坐在那张摆着残局的棋盘前。
他换了一身衣服,那件白衬衫外面罩了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背心,手里不再捏着棋子,而是捧着一只紫砂茶壶。
旁边的小煤炉上坐着铜壶,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壶嘴喷出的白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给这充满机油味的破仓库平添了几分不伦不类的雅致。
他微微闭着眼,把茶壶凑到鼻尖下,轻轻嗅着那股子茶香,神情陶醉,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泛着冷光。
哪怕外面的枪声已经停歇了好一阵子,他也没有丝毫要起身查看的意思,仿佛笃定今晚的结局早已写好,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他把这壶茶喝完。
“吱呀——”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夹杂着风吼传了进来。
军师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运筹帷幄者特有的自信。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公道杯,往对面的空茶杯里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水流细长,没有溅出一滴。
“动作比我想象的要慢一点。”
军师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不过也难怪,那小子毕竟是个侦察兵,临死前的反扑总归是要费点手脚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吗?别让血腥味冲了我的茶气。”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一串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水泥地上的沙砾,沙沙作响,一步步逼近那片光晕。
军师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这脚步声不对。
太稳,太轻,不像那帮只会用蛮力的大老粗。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始终挂着优雅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走进光晕里的,不是那个光头壮汉,也不是他的任何一个手下。
周扬一身是土,那件崭新的警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大檐帽不知去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脖子上挂着那把枪管还在发烫的56式冲锋枪,手里却提着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口垂在腿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寒气。
军师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那丝惊愕仅仅在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放下茶杯,甚至还伸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袖口,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周警官。”
军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周扬身上那斑驳的血迹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扬脸上:“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这大半夜的,不在派出所守着,跑到我这破仓库来,有何贵干?”
周扬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离军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在手枪的绝对杀伤范围内,又给自己留足了反应空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好茶。”周扬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大红袍?在这大西北,能喝上这一口,不容易。”
“周警官要是喜欢,坐下来喝一杯?”军师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神态自若得仿佛刚才派人去杀周扬的不是他一样:“这茶讲究个火候,凉了就变味了。”
周扬没动,只是用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枪的击锤,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时候来的?”军师见他不坐,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有一会儿了。”
周扬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军师的肩膀,看向仓库深处那片浓重的黑暗,语气平淡:“大概一个多小时吧。就在门外那堵破墙后面蹲着。风大,冷是冷了点,但视野不错。”
军师端茶的手指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从他集结人手,到下令出发,再到那帮人浩浩荡荡地杀向派出所,这一切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么说,你是看着他们出去的?”军师放下了茶杯,瓷杯磕在棋盘上,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不仅看着,还顺手送了他们一程。”周扬抬起左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的一块血污,那是刚才近距离射杀时溅上去的:“既然是你养的狗,放出去咬人之前,总得有人替你教训教训。”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军师死死盯着周扬,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他不相信。那可是二十三个全副武装的暴徒,手里有自动步枪,有冲锋枪,就算是正规军的一个班,在那狭窄的巷道里也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
“他们……都死了?”军师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不再轻柔,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风沙太大,看不清。”
周扬耸了耸肩,那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处,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那巷子就那么宽,我扫了三个弹匣,一百来发子弹。应该还能剩几个喘气的吧,毕竟我也不是神仙,做不到枪枪爆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屠杀只是拍死几只苍蝇。
军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是他积攒了多年的班底,是他在这黄崖镇称王称霸的爪牙,就这么在一个照面之间,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伤残的小警察给拔光了?
“好,好手段。”
军师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周扬,我承认,我确实小瞧了你。你比我想象的要狠,也要疯。看来燕京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确实跟我们这种土包子不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把手伸向桌下的抽屉,动作很慢,似乎是为了拿烟。
“不过,你以为杀光了那群废物,就能赢我?”
军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这世上,有些棋子是用来弃的,而有些棋子,是用来定胜负的。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咱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到精彩的地方。”
周扬看着他那只伸向抽屉的手,没有阻止,甚至连枪口都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却突然从军师身上移开,毫无征兆地看向了军师侧后方那根横亘在半空中的粗大房梁。
那里是灯光的死角,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精彩吗?我不觉得。”
话音未落,周扬原本垂在腿边的左手毫无预兆地抬起。
根本没有任何瞄准的动作,完全是凭借着那一瞬间的肌肉记忆和听声辨位的本能。
“砰!”
五四式手枪那特有的爆裂枪声在封闭的仓库里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周扬那张冷酷如铁的脸。
子弹呼啸着穿过昏黄的光晕,钻进了那团浓墨般的黑暗里。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风声。
“咚!”
一具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影,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四米高的房梁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正好砸在那堆废旧轮胎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