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同一把钝刀,不知疲倦地在黄崖镇残破的肌体上刮擦。
周扬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拐角阴影里,这里是通往西郊仓库必经的一条死胡同口。
漫天的黄沙像是被谁扬起了一张巨大的破麻袋,将天地间的一切光亮都捂得严严实实。
可视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五米开外便是混沌一片,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
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他微微侧着头,那顶大檐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沙砾。
左手插在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把备用弹夹的冷硬边缘,右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条伤臂虽然经过这几天的针灸稍微有了点知觉,但要想提重物、扣扳机,还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被拔了一半牙齿、折了一条腿的老虎。
但老虎终究是老虎,只要还有一口气,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嗜血本能就不会消失。
在南疆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告诉他,杀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四肢健全,只需要找准那个最致命的时机,一下就够了。
“咔哒。”
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指针跳到了八点整。
几乎是分秒不差,远处那团浓重的黑暗里,隐约透出了一丝昏黄的光亮。
紧接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的声音,混杂在风声里传了过来,沉闷而刺耳。
周扬屏住了呼吸,身体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彻底融进了土墙的阴影里。
一群人影从那团昏黄的光晕里走了出来。
不是几个,也不是十几个,而是整整二十三个人。
这帮人显然没把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小警察放在眼里,一个个走得大摇大摆,嘴里还叼着烟卷,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地乱窜。
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棉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毛衣和衬衫。
但最扎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家伙。
周扬眯起眼睛,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快速扫视着。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个小型的万国武器博览会。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手里端着的是崭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刺折叠在枪管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中间几个人手里提着的,竟然是二战时期德国造的mp40冲锋枪,那种标志性的折叠枪托和长弹匣,在懂行的人眼里格外醒目。
甚至在队伍的后面,他还看到了两把美式的汤姆逊冲锋枪,那可是当年芝加哥黑帮的最爱,也不知道这帮人是从哪个被遗忘的军火库里刨出来的。
当然,最具威胁的,还是夹杂在队伍中间的那几把AK47,或者说是国产的56式冲锋枪。
那是真正的丛林之王,火力猛,故障率低,在这个距离上,一梭子扫过来,神仙也得被打成筛子。
“真他娘的冷!这鬼天气,尿尿都得带根棍儿敲冰碴子。”
一个走在前面的光头壮汉骂骂咧咧地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回头喊了一嗓子:“都给老子走快点!军师说了,速战速决。把那姓周的小子废了,咱们还得回来喝酒呢!”
“这还用得着这么大阵仗?”旁边一个提着mp40的瘦子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没了影:“咱们这二十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破派出所给淹了。要我说,派俩兄弟过去把人绑回来不就结了?”
“你懂个屁!”光头壮汉瞪了他一眼:“那是军师的意思。这叫杀鸡儆猴,懂不懂?得让镇上那些不安分的耗子们看看,跟咱们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这群人一边肆无忌惮地聊着天,一边顶着风沙,像一群出巡的土匪,浩浩荡荡地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压了过去。
哪怕是在1987年,民间尚未全面禁枪,但这种二十几号人提着长枪短炮招摇过市的场面,也绝对是骇人听闻。
这说明在这黄崖镇,他们已经狂到了没边的地步,根本不在乎什么王法,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就是王法。
周扬没有动。
他在等。
耐心地等着这群人从他面前经过。
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几乎与这就快要凝固的空气同频。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死死地锁定了队伍的最后方。
这群乌合之众虽然装备精良,但显然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战术训练。
他们没有尖兵,没有侧翼掩护,更没有殿后的。
所有人都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往前涌,生怕落了单。
除了最后那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小伙子,手里端着一把56式冲锋枪,也就是俗称的“56冲”。
他似乎是衣服穿得有点少,被风吹得直哆嗦,一边走一边低头去系那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就是他了。
当前面的大部队走出大概二十米远,已经被风沙模糊了背影的时候,那个系鞋带的小伙子才刚刚站起身,跺了跺冻僵的脚,准备小跑着跟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周扬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道被风卷起的影子,从那堵土墙后面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脚下的软底作战靴踩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五米。三米。一米。
那个小伙子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气流的异样,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晚了。
周扬那只完好的左臂,如同铁钳一般,带着一股子狠厉的劲风,瞬间从后面勒住了那人的脖子。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挣扎的机会。
周扬的左臂肌肉瞬间暴起,将那人的脖颈死死卡在肘弯里,同时身体猛地向后一撤,借着对方身体后仰的惯性,左臂狠狠地向右上方一拧。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
那小伙子的眼珠子猛地向外一凸,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断了气管的“咯咯”声,随即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了下来。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两秒。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却又高效的杀人技,不需要两只手,只需要找准支点和发力点,单臂锁喉足以致命。
周扬没有松手,他用左臂夹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迅速将其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前面的大部队依旧在骂骂咧咧地前行,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风沙夜里,少一个人,就像是大海里少了一滴水,毫无痕迹。
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周扬蹲下身,动作麻利地从死者手里把那把56冲拽了出来。
枪身冰凉,带着一股子枪油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单手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膛,又摸了摸挂在死者胸前的弹匣袋。
三个满装的三十发弹匣,加上枪上这一个,一百二十发子弹。
足够了。
周扬将那把56冲挎在脖子上,用左手稳稳地托住护木,枪托抵在腰间。
这是一种非标准的持枪姿势,但在他手里,这把枪却像是长在了身上一样稳当。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没有任何怜悯,伸手合上了对方的眼皮,然后顺手从尸体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和半盒火柴,揣进自己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