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嗣泉放轻了呼吸,等待着贝尔摩德的回答。
“呵,”贝尔摩德轻笑了两声,然后用一种颇为无奈的语气说,“你倒是不怕我生气了,小贵腐。”
电话这头是嗣泉垂眸,思索着贝尔摩德语气中的意义。
应当不是真的生气。
只是听着有些苦涩。
“如果您觉得介意的话,可以不用回答的,贝尔摩德前辈。”
“只是,在您和琴酒前辈对紫藤花有反应的时候,我就有些猜测了。”
“那东西,产屋敷家族研究了上千年,组织——”
“也就几十年的光景。”
贝尔摩德听见嗣泉轻笑了一声,带着些不自量力的嘲讽。
产屋敷家研究了上千年的鬼血。
他们研究鬼血的成分、特性、弱点,研究如何用紫藤花克制它,研究如何用刀杀死它。
组织研究的是同一件东西,方向却完全相反。
榊无嗣泉并不觉得他们能研究出什么名堂,不过就是用人命,一点一点往上堆,去寻找一个概率极低的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嗣泉等待着贝尔摩德的回答。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很细微的背景音——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端着酒杯走到窗边时才会有的那种空旷的安静。
加州的阳光永远刺眼,只是贝尔摩德很少能享受到。
她更偏爱夕阳,因为太过热烈的太阳会灼伤他的皮肤,但是夕阳就刚刚好,是可以忍受的日照,也能让她感到温暖。
她拢着自己身上的黑色披肩,退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室内,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位大人,还是把你想简单了。”
嗣泉低眉,他并不想评价那位大人借由鬼血做的任何事。
在他眼里,那位大人做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用四个字评价——自以为是。
“所以,您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吗?”嗣泉再次询问。
酒杯被重新端起来,冰块在液体里轻轻碰撞。
“真是,败给你了。”贝尔摩德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有些听不太清,“其实谈不上介不介意,只是不太愿意回想而已。”
“我在组织的代号并不代表着我和那些实验样本有什么不同,只是,我比较特殊。”
“特殊?”嗣泉重复了这个词,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隐约预料的平静。
“是啊,特殊就特殊在,我的血,对于组织正在进行的实验来说,至关重要。”
“大概连琴酒身上,都有一部分我的dNA呢。”
“所以您在组织里的代号是酒名,不是试验品代号,不是因为您通过了实验,也不是因为您被认可为核心成员,是因为您的血对实验不可或缺,您是一个不能死的‘特例’。”
嗣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Vermouth,名称源自拉丁文‘打开食欲’的意思,起源于医疗药酒,那位大人给您起的代号,也很有意思。”
贝尔摩德笑了一声。那声笑比之前那几声都长一些,但没有持续很久。
“很准确哦,小贵腐,那位大人给成员起代号就是这样,总是高高在上的。”
“我经手过很多‘下酒菜’,他们有的甘心成为养料,有的不甘心。”
“但是不甘心的很少,能够像琴酒这样从‘下酒菜’变成‘酒’的样本,更是少之又少。”
“琴酒。”嗣泉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在酒名的音节上停了一下。
“他也是试验品,但他没有成为‘下酒菜’。他成了琴酒。用的是您刚才说的方式——不甘心。”
“也许是不甘心吧。”贝尔摩德淡淡地说,“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你知道的,那个冰块一样的家伙向来是没有小贵腐你贴心的。”
“我该多谢您的夸奖吗?贝尔摩德前辈。”嗣泉轻轻地笑了,“我应该多谢您,愿意和我说这些。”
“哎呀,果然很贴心呢,那小贵腐还想听更多吗?关于琴酒的。”
“不用了。”嗣泉想起琴酒的脸,想起那双冰冷的绿色眼睛,“或许琴酒前辈并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过去。”
琴酒前辈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样的,评估那件东西有没有用、值不值得保留、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成为阻碍。
或许曾经也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和他,但是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已经成为了裁判席上的人。
“呵呵,”贝尔摩德倒是有不一样的意见,“那家伙,可不会在乎这些。”
“琴酒杀得第一个人,就是负责他的研究员,那个研究员将琴酒当做他的功勋上报,琴酒用针管插进了他的心脏,威胁他不让他见那位大人,就用这细细的针筒,把他的心脏搅烂。”
电话那头传来冰块在酒杯里轻轻碰撞的声响,漫不经心地就像是贝尔摩德说过的话。
“那个地方,所有的实验样本都想这样做,但是只有琴酒做到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贝尔摩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个研究员自死都不相信琴酒会杀他,他自认为给了琴酒新生,是琴酒的恩人,可是有意思的很。”
“也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那个地方所有研究员,都这样想。”
“他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造福人类万万年的事,他们都想要流芳千古。”
说到这里,嗣泉知道,关于益鱼仪的话题已经完全偏掉了,可是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拉回话题,而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贝尔摩德前辈现在,需要一个倾听者。
“像琴酒这样和您相关的实验样本,多吗?”
嗣泉小心翼翼地问出声,他应该知道为什么贝尔摩德对组织的态度那样奇怪了。
“哈哈哈,”嗣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大笑,之后就是伴着笑意的询问,“小贵腐觉得那些实验样本是我的孩子吗?”
“不是的哦,没有经历过怀胎十月,没有亲自哺乳养育,不过是一段相似的基因序列而已。”
嗣泉沉默了,因为贝尔摩德说的没有错,可其实他想询问的是——
基因序列相同带来的熟悉感,贝尔摩德前辈真的能做到毫无波澜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贝尔摩德前辈也在下意识的回避这一层。
嗣泉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缓,从胸腔里慢慢提上来,经过喉咙、嘴唇、手机话筒,传到了大洋彼岸那个拉紧窗帘的房间里。“贝尔摩德前辈。”
“嗯。”
“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用。”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贝尔摩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像是他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上,凉凉的,带着一点酒的苦味。
“其实贵腐,或者说你们家族,和琴酒很像。”
因为不信命。
“我把益鱼仪的信息发给你了,怎么处置他,随意就是,美国可没有朗姆。”
没有朗姆那种人多管闲事。
电话挂断了。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天边最后一缕光里变成一道很细很细的、正在慢慢暗下去的线。
嗣泉从行李箱里取出了自己的木刀,然后走出了房间。
降谷零已经醒了,他正在厨房给做晚餐的诸伏景光打下手。
“降谷先生,景光先生,贝尔摩德前辈回消息了,关于益鱼仪的资料发到了我的手机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嗣泉的话让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他们听出来了,嗣泉语气中的焦急。
景光抽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嗣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吃完晚餐,我做了蘑菇奶油汤,马上就好了。”
嗣泉垂眸,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