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注射不明药物的实验体,烧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焦黑的死皮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裂开的伤口像被无形的线缝合,边缘贴合、收口、结痂、痂落,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男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弓起的身体慢慢落回台面。
“他,他是……”伊达航已经觉得自己的喉咙里被塞了一大团的棉花,“活了,还是……”还是死了。
画面没有停。那只戴手套的手解开了绑带,男人从试验台上坐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摸了摸自己新生的皮肤,然后抬起头。
镜头拍到了他的脸,很模糊,却依旧能看到这个实验体血红色的,不似人类的竖瞳孔。
“成功了,这四批实验体里,第一个和‘一代’建立耐受的。”
这是视频里传出来的声音。
下一秒,被解开绑带的男人瞳孔散出不祥的光,化作利爪的手朝着研究员的方向扑去。
但是很快,他就被控制住了,新生的鬼还没有吃过人,是很虚弱的,他被重新束缚在了试验台上。
研究员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自主意识吗?”
“看样子没有,失败了,这是第4个实验组了吧,这个实验体的阳光耐受还做吗?”
“做,虽然没有自主意识是绝对不可能通过阳光耐受,但是,说不定呢?”
“我知道了,下一组实验体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
四个实验组,一个实验组50个实验体,也就是两百个人。
画面里,试验台正上方的天窗缓缓开启,阳光照射进实验室,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刺眼的亮白色矩形。
男人被阳光照射的身体开始冒烟,不是被烧伤的焦烟,而是一种更稀薄的、像水蒸气一样的东西从他裸露的皮肤表面升腾起来。
他的脸开始融化缓慢的、像蜡烛在火焰边缘软化的那种。皮肤先是从颧骨处变红,然后起泡,然后溃烂。肌肉组织暴露出来,然后是骨骼。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没有了,就像是水被太阳蒸发,消失不见那样。
视频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嗣泉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
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松田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萩原的目光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瞳孔却没有对焦。伊达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降谷零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诸伏景光是最先移开视线的人。
他转头看向嗣泉,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就是组织在研究的东西。”嗣泉平静的声音就像在念实验报告,“从一种古老的、被称为‘鬼血’的物质中提取成分,制造出让人体细胞高速再生的返春药物,但这是有代价的。”
“首先,就像那些研究员说的,注射了鬼血,能获得耐受的人很少,两百个样本也不过就这一个。”
“另外,就算对鬼血有耐受,完成了由人变鬼的转化,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阳光,对他们,是致命的。”降谷零睁开了眼睛,“还有其他的吗?”
嗣泉点了点头,他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到了实验体扑向研究员的位置。
“这个实验体在鬼血的侵蚀下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但是他仍旧凭借着本能扑向了研究员。”
“是什么本能。”降谷零追问道。
“进食的本能,由人转化为鬼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因此新生的鬼极为饥饿。”
“以人为食。”
松田和萩原对视了一眼。
食人鬼,每年屋敷神社神降日的祭奠上都会上演的舞台剧,由孩子们扮演,穿着花花绿绿的羽织,拿着纸糊的刀,追着一个戴着鬼面具的成人满舞台跑。
观众们笑着、鼓掌着,为孩子们打败了“反派”大人而欢呼。
他们以为,食人鬼不过是传说,就像代代相传的雪女传说那样,却没想到,食人鬼真的存在。
“但是不吃人并不会让他们死亡,只是会变得虚弱,不吃人也存活,能够生活在阳光下的鬼,在产屋敷先辈的记载中,也存在过。”
嗣泉补充道道:“但是概率极低,千年来,诞生过无数鬼,克服了阳光的鬼,也就只有一个。”
“组织的研究部在赌这个概率吧,赌改良的鬼血,让鬼能够克服阳光,让人能获得长生。”
这句话是景光说的,也是这句话,却激起了松田更大的反应。
“开什么玩笑,这叫什么长生,这个狗屁组织是在制造怪物。”
松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松田。”萩原说,“不要说脏话。”
“闭嘴。”
“小泉还小,你不能在他面前说脏话。”
“我说了闭嘴。”“萩原警官,我不小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松田狠狠瞪了嗣泉一眼,转头就看见了班长带着些谴责的目光。
伊达航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是为了在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嗣泉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
少年的面色有些发白,用很平淡的目光注视着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这个怪物,和你家的诅咒有关系,对吗?”
嗣泉点了点头,诅咒的事太玄,他不确定眼前的五个人会不会相信,还是觉得,这只是他作恶的理由。
“食人鬼,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任何地方,是产屋敷家族历代的使命。”
松田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涩:“使命?”
嗣泉点了点头,“千年前,这个世界出现的第一个鬼,是产屋敷家族的先祖。”
“自此,诅咒就开始在产屋敷家的每一个后代身上成真,男性子嗣皆体弱多病,寿命极短。”
“外祖父是第98代当主,我暂代母亲之职,是第99代当主。”
“所以,我不会让组织如愿,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听着可真像一个志怪故事。”
萩原终于开口了,他的沉默,是最让嗣泉感到害怕的。
“所以,除了这些,小泉酱没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们的吧。”
萩原紧盯着嗣泉,看着那双沉静的,像是紫藤花一样的眼睛,这个孩子很早,就开始用安静的姿态处理所有事,产屋敷家族历代当主皆早夭,早早成熟,已经是他们的常态。
“暂时是没有了。”
嗣泉的回答直接让萩原气笑出了声,暂时没有了,也就是说以后还会有呗。
松田也笑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又多又杂,他的大脑有些处理不过来。
“你这个小鬼。”
他咬牙切齿的,直接起身走到了嗣泉坐着的位置,伸出手,在这个小鬼带着一些无辜的注视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脸颊,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捏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松田警官——”嗣泉的声音被捏得有些含糊。
嗣泉求助的目光转向了萩原研二,萩原研二对着他笑了笑,转头就在嗣泉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拉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伊达航。
“没事的班长,小泉皮实得很,捏一下捏不坏。”
“你给我听好了。”松田说,却没有松手,“你说的那些鬼,组织,使命,我都信。”
“但是,”松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能不能也稍微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事情,你一点都没和我和萩原说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萩原,什么忙都帮不上。”
嗣泉抬着头,一时之间,他仿佛看见了松田眼中的泪光。
捏着他的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嗣泉低下了头,握住了松田的手,很认真的说。
“我永远感谢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出现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