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正月十二,应天府。
朱棣的槛车,从北边来。走的是官道,过真定,过沧州,过临清,到应天府南边。应天府南边的城墙上,站满了人。人看车,车看人。车是黑的,木是黑的,木上包了铁,铁是灰的。车上坐着朱棣。
朱棣穿着白衣。白衣上沾了雪,雪化了,白衣变成灰的。他坐在车里,头没低,看着车窗外。窗外是应天的城墙。城墙是红的,红得像血。
城里,午门。
午门前站了三百人。是锦衣卫。锦衣卫的甲是新的,甲片上的漆还没磨掉。漆是红的,红得像朱棣的白衣。锦衣卫指挥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新的,新的刀刃上有一道白。
让开。锦衣卫指挥使说。
让开。朱棣说。他的声音不大,不大到三百人都听见了。
锦衣卫让开了。让开的时候,甲片碰在一起,声音很响。响得像雨,落在瓦上。
槛车从午门进来,过了洪武门,到了奉天殿前。殿前广场上,雪落了一层。
朱棣下了车。他下得慢,膝盖响了一声。他没跪。他站在雪里,看着奉天殿的门。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是金的,金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落了他一身。
殿里,皇帝等着。
奉天殿里,站着三百大臣。三百大臣,没坐,站着。站了三天了。从正月九日起,北平的军报到了,说朱棣被围,不杀。从那天起,朝堂就没散过。
齐泰站在最前面。他的笏板拿在手里,笏板是玉的,玉是白的。他三天没吃饭了,脸是黄的。黄得像殿外的雪。
陛下,齐泰道,燕王已至。请陛下定夺。
殿里没人说话。雪落在殿外的石板上,石板是青的,青得像铁。
定夺。皇帝说。
黄子澄说。
殿里有人动了。不是动脚,是动眼。三百大臣的眼,都看向黄子澄。
不杀。方孝孺说。
黄子澄又说。
不杀。方孝孺又说。
不杀。
不杀。
殿里吵起来了。吵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殿外的雪都震落了。
黄子澄往前迈了半步。陛下,他说,先帝遗诏,燕王戍边,戍边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养了兵,练了马,修了船。船修在北平,兵养在北平,马也在北平。北平的兵,听的是燕王的令,不是朝廷的令。这种人,留在北平一天,是朝廷一天的祸。
方孝孺也往前迈了半步。陛下,他说,臣不同意。燕王是陛下的亲叔。亲叔反了,朝廷若杀了亲叔,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建文帝不孝。不孝两个字,比反了更可怕。反了,还能说他是被逼的;不孝,是断不了的。
亲叔,黄子澄冷笑,亲叔两个字,挡得住北平的兵吗?
挡不住,方孝孺也不退,挡得住的是人心。陛下今日杀了亲叔,明日,就没人再肯叫自己皇叔了。
两个人都不让。不让的时候,殿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去的时候,三百大臣都看着皇帝。
朱棣在殿外站着,听着殿里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他的命。
他听了三天了。三天里,他听了,听了,听了,听了。他听了三天,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龙椅是金的,金得发亮。他没说话。他在看殿外的雪。
够了。皇帝说。
殿里安静了。安静的时候,雪还在落。
朕算的不是人头。皇帝说,朕算的是规矩。
什么规矩?黄子澄问。
朕的规矩。皇帝说。
黄子澄没接话。他的笏板拿在手里,笏板是木的,木是灰的。
皇帝看着方孝孺,你跪一下。
方孝孺跪了。他跪在殿里,跪在雪里。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的肩上。
陛下,方孝孺说,臣有一事不明。
杀,还是不杀?
皇帝没答。他看着殿外的雪。看了很久,久到方孝孺的膝盖在雪里又陷下去一分。
朕不答。皇帝说,朕明天再答。
方孝孺要起身。他没起身。他跪着,跪在雪里,等着那句或。皇帝没赶他走。皇帝知道,方孝孺不是为自己跪的,是替建文朝跪的。替他跪的人,皇帝不能赶。赶了,建文朝的脸面,就没了。
殿里又吵起来了。吵的时候,朱棣在殿外站着。他听着,听着,听着。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他没动。
一个年轻的御史出列。陛下,他说,臣有一事要报。
燕王下车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的时候,血从膝盖上流出来,流到地上,地上的雪化了。御史的声音不高,不高到殿里每个大臣都听见了。地上的水,是红的。
殿里有人动了。不是动脚,是动眼。三百大臣的眼,都看向那个御史。
你看见了?皇帝问。
臣看见了。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殿外的雪。
知道了。退下。
御史退了。退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他回头的地方,是殿外,是雪里,是朱棣站着的地方。
殿里又静了。静的时候,齐泰出列。陛下,他说,燕王的甲,是新的。新的甲,是北平的甲。北平的甲,是燕王的甲。燕王的甲,是反的甲。
反的甲,皇帝说,朕收了。收了,就是朝廷的甲。
朝廷的甲,齐泰说,发往北平,做苦役。
苦役,皇帝说,苦役三年。三年后,放。
齐泰要退。退到一半,皇帝又开口了。齐泰,你三天没吃饭了。
齐泰没动。臣不饿。
朕说,你退下。皇帝说,退下,去吃饭。吃了饭,再来。明天朝堂还要议事,议事的人,不能饿着。
齐泰退了。退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殿柱,缓了缓,才走出去。
殿外,朱棣还站着。他听着殿里的声音,听着,听着,听着。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站着,没动。他在等。他等的是那扇门,会开,还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