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渐渐近末,日子翻得飞快。
墙上的历册撕到只剩薄薄一叠,街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平阿城里人见面打招呼,话题从“今年收成”慢慢变成了“大典那天你站哪儿看”。
登基大典的时间一天天接近。
礼部把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六,为了这个日子,张纮翻了三遍历书,问了两个老道士,又跟钦天监的人吵了一架,最后才定下来,定下来之后,整个平阿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着往前转,谁也不敢慢半拍。
在张纮的尽力争取下,最后沈砚的后宫多了两个人。
除了甄宓以外,另一人是吴懿的妹妹吴凝。
这位来自蜀中的奇女子,明里是闺阁大小姐,暗地却是千机府的密使。她十六岁就能独自走一趟荆州,把一份布防图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十八岁在江陵开了间绣庄,三年间把蜀中到江东的商路摸得比官道还清楚。
吴凝对平阿忠心耿耿,更视沈砚为偶像......这倒不是装的,她屋里真藏着几份沈砚早年写的告示抄本,字都临过。
此次她入宫,算是沈砚后宫中唯一带有政治色彩的一位。
吴懿在蜀中地位很高,于两派左右逢源,跟刘璋更是关系极深,当年益州那摊子事,多少难关都是他从中斡旋过去的,娶吴凝,对稳定蜀中人心极有好处......蜀中的世家看了这一层,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就落下一大半,自家女儿进了宫,便不再是外人。
当然,这些都是来自其他臣下的考虑,沈砚自己是根本不在意的。
他只是在某天的朝会后,被张纮堵在廊下说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天子六宫”说到“阴阳调和”,从“史笔如铁”说到“后世观瞻”,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沈砚实在烦得没法子,摆了摆手说:“行行行,你看着办。”
于是就成了。
吴大小姐才貌自然没话说,进门那天,宫里人偷偷瞧了,回去都说名不虚传。更有传言说她幼时便被相士惊叹命格贵不可言,因此蜀人均觉大小姐入宫真是理所当然......你看,早就算准了的。
不管怎样,既然她成了家里一员,沈砚也会好好对待。
他不亏待任何人,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人,该给的体面一分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添。他不会冷落谁,也不会偏爱到让旁人难堪......这种事他做不来,也不想做。
而张纮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好歹凑齐了六宫,勉强说得过去了,他在礼部的值房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盏冷茶,觉得这半个月掉的头发总算没白费。
各地清平无事。
西凉降了,汉中降了,关中稳了,江东早就熟了,驿道上跑的不再是军报,而是各地的贺表、贡单、还有商队的货单,天下太平这四个字,头一回不是写在诏书上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诸将和重臣纷纷动身回到平阿,参加这场盛典。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城,旗号一面接一面地竖起来,有十年没回平阿的老将,下了车先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闻了闻,说还是这个味儿。有第一次来的外郡官员,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被守门的兵催了两遍才挪脚。
十二月初,沈砚在皇宫正殿赐宴,群臣毕集。
文武重臣浩浩荡荡,汇集了当世英杰,大殿里摆了二十几桌,每一桌都坐满了人,冠冕、甲胄、袍服、佩剑,挤得满满当当。灯点得极亮,照得人脸上发烫,酒香混着肉香,从殿门口一直飘到御阶下。
汉朝之前的朝宴,一般都是臣子们各据一席,跪坐躬身,吃固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一人面前一小碟,凉了还得忍着......姿势也摆得难受。跪上半个时辰,腿就麻了,麻了还不能动,一动就是失仪。一场宴吃下来,回去得躺半天。
而现在跪坐是早废除了。
除了极少数老顽固,没有人再愿意受那罪了,沈砚当年一道令下去,学堂里的席子全撤了,换成矮凳,衙门里的案子全改了高度,家里也跟着学。几年下来,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跪坐是个什么滋味。
沈砚也将宴会改成了大桌围坐。
圆桌一方,坐十个人,菜一盘一盘往上端,酒一坛一坛往上抬,酣饮斗酒,谈笑风生,这样才有气氛嘛!谁想喝就喝,谁想说就说,不用盯着别人的脸色算自己该举几次杯。
虽然亦引来了礼部牢骚......张纮拿着古礼来争了三回,说这是失序,说这是不成体统,但沈砚才不会管他们呢。他说了一句:“礼是让人舒服的,不是让人受罪的。”张纮就没词了。
最上首的一桌,坐的都是长辈。
陆康、蔡邕、王允等跟沈砚关系密切的长者,还有童渊、郑玄、任安等老爷子,个个德高望重,须发如雪,这一桌年纪加起来快六百岁了,往那儿一坐,整座殿的气势就沉下来了。
王允前些日子在汉亡之时怆然涕下,胳膊肘直往外拐,好几天看见沈砚都横眉怒目,他不是装出来的伤心,他是真的难过......难过那个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没了。这股气没处发,现在全发泄在另一个岳父老蔡身上。
两个人是斗惯了的。
从经义斗到诗文,从诗文斗到谁家酒好,从谁家酒好斗到谁家的孙子更不成器,席间冷嘲热讽,唇枪舌剑,一个说“某些人解经解得连自己都信了”,一个说“某些人写赋写得连韵都押不稳”。只差没破口大骂了。
旁边的人一边吃一边听,听到精彩处还偷偷笑。
任安对这两人不熟,不免深以为奇,凑过去问旁边的人:“这两位......一向如此?”
旁边的人点头:“一向如此。”
“那他们关系不好?”
“好得很,上个月蔡公生病,王公天天去看,去了还要骂两句。”
任安愣了半天,摇头笑了。
童渊饮了一口酒,不由大喜,这朝宴中酒自然是沈砚手下最好的美酒,窖藏多年,开坛的时候半个院子都香。老爷子顿时乐得眯起眼睛,两耳不闻王蔡骂,一心只饮杯中酒,扯着陆康畅饮。
陆康话最少,喝到第三杯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胡子垂进碗里也不知道。
其下一桌是蒋钦、周瑜、赵云等人,还有周泰和许褚。
都是很早追随沈砚的故将元勋,这一桌人最是引人注目......新皇登基,这些从龙之臣注定是要跟着一飞冲天的。满殿的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猜着封赏的名单,猜着谁的爵位高,谁的实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