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将热搜提醒划出工作窗口，先按住耳侧通讯器，确认现场的收音与画面都正常。
“入口镜头切回场地，别追着嘉宾拍。仪式按原时间开始。”
筹备人员应声调整。
温室外的开阔地带，嘉宾席已经坐满大半。临时低台搭在经过核验的位置，转播设备退到两侧，维护通道完整留在后方。
一号温室就在台后。
此前大厅方案调整后，筹备团队又做过数轮测试，才将正式场地移到这里。照明借用了白日自然光，温室里的植物光晕恰好落进背景。
银叶草的柔亮光泽穿过玻璃，映在低台边缘。
黎诺走到候场区，梁怀远正在检查决议文件。他看见她，先将文件合上，又朝嘉宾席末排看了一眼。
陆司羽已经坐下。
那个位置由他自己选，旁边留给简短的随行队伍。常服在一片正式礼服里并不显眼，可转播镜头只要带到那里，弹幕就会明显加快。
他将手放在膝上，安静看向前方。
像一颗沉在海底的锚。
第一排，独眼低头调整袖口。
压箱底的旧衣服穿得笔挺，肩线还算合身。他坐下后不敢往椅背上靠，怕把后面的布料压皱。
张姐坐在旁边，瞥了眼他的鞋。
“你鞋刷得太亮了，晃眼。”
独眼把脚往座椅下收了一点，低声说：“哪有那么亮，刚才还沾灰了。”
张姐看着那道被他重新擦过的鞋头，没有戳穿，伸手替他把衣领角压平。
周围的安保队员也都坐得规矩。
年轻队员第一次拿到正式观礼证，胸前的证件被他擦了好几回。听见音乐提示，几个人同时将巡查习惯带进了座位，下意识望向入口。
确认那边有值守人员，他们才转回头。
黎诺看见了这一幕。
独眼察觉她的目光，原本想抬手，又觉得这样不够正式，便把手放回膝上，朝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回了一个轻轻的点头。
主持人走到台前，开场声从扩音设备里传出。场外的工作提示暂时调低，温室里的循环系统仍按日常参数运行。
仪式开始。
梁怀远展开科学院理事会的正式决议，站在台中央。他平时与团队说话温和，此刻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语速不快。
决议全文历时七分钟。
古植物复育的公开成果，精神生态医学体系的建立，临床验证的突破，以及介质农业的推广，沿着研究进程依次展开。
涉及核心协议的部分，按提前核定的公开边界处理。
黎诺站在候场位置，听见银叶草第一次复育成功的日期。
那天她记得。
温室还不是现在的模样，桌上摆着旧记录本，笔不太好用，写到日期的最后一位时，她来回描过两次。
那一行简陋的记录，如今被正式读到了全帝国面前。
嘉宾席上的林原扶了扶眼镜。
念到体系方法论的贡献时，他把镜腿往耳后推，才发现眼镜已经戴得很稳。于是放下手，将摊在膝上的仪式册压平。
方瑜坐在他旁边，掌心盖住册子边缘。
她见过那些原始日志，知道每一个看似干净的成果标题背后，有多少次复测，有多少碗放凉的饭。
决议宣读到临床验证，镜头切向台上的黎诺。
直播间很快出现新的留言。
“我母亲就在候补名单里，现在医院已经联系上了。”
“我家那位参加过早期治疗。今天他能坐着看直播了！”
一条条短句挤在荣誉仪式的正式字幕下。
镜头里的黎诺并不知道这些留言。
她听着梁怀远将最后一段读完，接到工作人员示意，便沿低台侧边走上去。新鞋踩过台面，声音很轻。
浅绿色衣摆停在膝侧，袖口没有牵扯动作。
站定以后，她将肩背舒展开，面向梁怀远。
勋章放在衬着软绒的盒子里。礼仪人员将盒盖打开，金属边缘映着温室透过来的柔光。
梁怀远亲手取出勋章。
“黎诺女士，感谢你为精神生态医学，以及这片土地所做的工作。”
声音通过收音设备传出去，台下的独眼坐得更直。
黎诺看向他，认真回答：“谢谢。”
梁怀远将勋章佩戴在她胸前。
扣针穿过衣料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枚象征帝国文明领域最高荣誉的勋章落稳，浅绿色布面被压出一点弧度。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
独眼拍得很用力，掌心旧伤处发热，他也没停。张姐跟着鼓掌，嘴角始终扬着，眼睛却被近处的光照得有些湿。
林原望着台上，眼镜边缘蒙了一层薄雾。
苏漫漫站在场侧，手里的流程板贴着胸口。早已记熟的下一项流程，她此刻又低头看了一遍。
镜头给了黎诺一个近景。
她和直播里没什么不同。
眼神清醒，神情平静，站得很直。胸前多了一枚勋章，手里少了惯常拿着的锅铲，观众却仍然能认出那种熟悉的自在。
嘉宾席末排，陆司羽的目光从勋章移到她脸上。
掌声持续了一会儿，他也抬起手。动作不大，常服袖口随着手腕轻轻摩擦，坐在旁边的护卫没有转头。
仪式册上，没有他的发言安排。
今日所有镜头与声音，都留给站在台上的人。
主持人走近，等掌声稍落，提出最后一项邀请。
“黎女士，请向大家说几句话。”
话筒递过来，黎诺接稳。金属柄带着一点凉，她的拇指落在靠近底部的位置，避开收音开关。
发言稿她没有准备。
苏漫漫曾经建议写几句，黎诺想了好久，写下感谢团队，又觉得团队的名字已经完整记在决议附件里。
再写研究计划，仪式就要变成工作会议。
于是最后那张纸，仍然是空的。
此刻，她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独眼和张姐，往后是熟悉的研究团队。维护通道尽头，一名轮班队员正抱着引导器站岗。
隔着温室玻璃，银叶草的叶片轻轻偏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在盒子里沉睡了漫长岁月的种子。它们被留下来，等到有人能够读懂、能够种下，再一点点长出新的叶。
话筒靠近唇边。
黎诺想了一下，说：“种子等了三千年，等到了合适的土壤。我只是刚好在这里。”
台前的转播人员忘了移动镜头。
苏漫漫贴在流程板上的指尖压出一道浅印，直到耳侧传来切换提醒，才重新确认收音。
独眼望着台上，手掌已经抬起来，先在膝盖上落了一下，接着才跟上重新响起的掌声。
他记得黎诺刚来时住的屋子。
所谓合适的土壤，是她背着东西走进去，自己一点点弄出来的。
张姐抬手碰了碰眼角，把那点湿意擦掉，又继续鼓掌。
台后的植物仍在生长。
玻璃上的柔光落在黎诺肩侧，勋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将话筒交还，向台下欠身，随后沿原来的路走下低台。
仪式进入结束流程。
嘉宾开始按区域离席，直播镜头缓缓拉远，将温室与开阔场地一同收进画面。后台完成最终数据汇总。
本场荣誉仪式，全帝国同步在线人数达到四十六亿，几乎占帝国全体国民数量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