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把那张记录页接过去，指腹停在自己的名字上，好一会儿，才将它夹进巡查板最里面。
“材料我晚上整理。”他把板子合好，抬头看向黎诺，“你明天还有仪式，别为我的事耽误。”
黎诺起身，将桌边的茶杯往里挪了挪：“先交给律师看，缺什么，他们会告诉你。”
走出门岗时，外围安保队正在换班。独眼叫住一名年轻队员，检查他胸前的身份牌，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那块牌上，姓名完整，照片清楚。
黎诺沿着维护通道回去，光脑里接连跳出筹备确认。转播测试已完成，嘉宾名单核验通过，临时设备也做完了最后一轮检查。
她把需要签字的两份文件处理好，剩下的交给苏漫漫。
浅绿色正装挂在休息室门后。张姐特意拿防尘罩罩着，衣角下面摆着一双舒适的鞋，连鞋带都替她理好了。
黎诺隔着罩子看了一眼，转身拿上工作外套。
一号温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设备声被挡住大半。脚下是熟悉的维护通道，鞋底踏上去，带着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她先看了夜间参数。
灌溉系统运行正常，培养介质的温度稳定。三链终点植物的监测页并排亮着，曲线缓缓向前延伸。
三颗果实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使命，植株仍在生长。
为激活而布置的接收台撤走后，温室里留出了一片空地。银杏安稳地立在培养槽里，枝梢长出了新叶。
甜橙树的叶片浓绿，近处有淡淡的清香。水冠花浮在水池中央，花下的水面平整，倒映着顶棚柔和的灯光。
黎诺把工作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了银叶草旁边。
这把椅子用得久，扶手被掌心磨得光滑。以前她坐在这里记录萌芽日期，后来坐在这里等检测结果，忙的时候，饭也在这里吃。
今晚的记录已经写完。
光脑放在腿上，屏幕里还留着仪式流程。七分钟的决议宣读，授勋，简短发言，随后散场。
她看过几遍，连哪一处需要转身都记住了。
明天站上台，应该不会出错。
让她一直坐着的，是另一个具体的问题。
全帝国直播。
平时蹲在她直播间里等饭的人，会在另一种镜头里看到她。那批人习惯了案板和灶台，明天看见勋章，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或许会问，仪式结束以后能不能开播做饭。
想到这里，黎诺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通讯列表展开，陆司羽的名字停在靠上的位置。上一条记录还与基地运输安排有关，措辞很短，附件却齐全。
匿名用户会不会也在？
这个问题冒出来时，她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把那一小块屏幕擦得比旁边亮了一点。
他们已经正式见过一次。
中央星那次，她见到了真正的陆司羽，也把直播间里的那个名字，和眼前的人接在了一起。
后来他仍然打赏，仍然说话很少。
一艘价值四十亿的探测舰送过来，留言却只催她吃饭。她端着炒饭回复时，镜头外的苏漫漫险些把杯子碰倒。
那时候，她还想过，这个人怎么总能把一件很大的事，做得像递过来一双筷子。
黎诺打开输入框，写下仪式的正式名称。
字太长，她删掉了。
接着输入时间和转播入口，看了片刻，又把链接移走。帝国公开的荣誉仪式，他想知道，随时都能查到。
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
“明天我有个仪式，在黎光星。”
消息发出去，送达标记亮起。
黎诺刚准备放下光脑，屏幕顶端就出现了回复。快得她还没来得及把掌心从机壳上挪开。
“我知道。”
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把通讯窗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自己刚发的消息，再慢慢滑回来。
知道到什么程度？
是知道日期，还是知道她为什么留在黎光星领奖？也许科学院早已把消息送到了他那里。
指尖落进输入框，她写了一个“你”。
光标在后面闪动，迟迟等不到下一个字。
黎诺将那个字删了。
再问下去，就要变成邀请了。可她发消息的时候，似乎已经带着一点邀请的意思。
光脑的边角抵着掌心，温度慢慢升上来。她把它翻扣在膝上，视线移向近旁的银叶草。
循环风掠过叶缘，银色的小叶彼此碰了一下，响声轻得需要仔细听。
她伸出手，托住离自己最近的那片叶子。
叶面带着一点凉意，沿叶脉往外，是柔软而清晰的触感。精神力自然贴过去，在指尖与叶片之间形成极细的共振。
银叶草的叶尖朝她偏了少许。
黎诺没有加大输出，任由那股熟悉的回应停在手上。现在的精神海完整而稳定，这样的接触，已经不需要刻意控制。
她却仍然记得最早那次。
小小的种子埋在介质里，许多天毫无动静。她每天检查，担心浇多了水，也怕温度差了一点。
第一片叶子出来时，旧屋外的风吹得门板直响。她把盆移到离门最远的地方，自己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时哪能想到，一片叶子会让这么多人重新睡一个安稳觉。
如今温室外已经摆好嘉宾席，媒体的设备等着开机，最高荣誉的勋章会在明天送到她面前。
银叶草仍旧需要合适的水和光。
新叶长在老叶上方，边缘还没有完全展开。黎诺将支撑环调整一点，免得它明早碰到旁边的枝条。
门外响起两下轻敲。
苏漫漫站在观察窗后，举起手里的流程板。黎诺松开叶片，示意她进来。
“我还以为你在试衣服。”苏漫漫走到椅边，先看她腿上的光脑，“最后一版流程发你了，明早吃完饭再换衣服，省得弄脏。”
黎诺接过板子，核对了自己的到场时间。
“独眼叔他们的轮换安排好了？”
“都好了。第一批坐前排，后面换班的人也有位置。”苏漫漫把板子收回来，“张姐盯着呢，谁敢穿着值班鞋直接进场，她能在门口给人刷一遍。”
黎诺笑了一下，掌心仍贴着刚才碰过叶片的位置。
苏漫漫看见她坐得自在，便没再催。离开前，只把椅背上的外套展开，搭得方便她随手穿上。
“别坐太晚，明天茶也得喝，饭也得吃。”
温室门重新关闭。
黎诺将外套披上，继续听叶片轻轻相碰的声音。甜橙树的清香散在空气里，水池的循环口偶尔泛起一圈细纹。
她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陆司羽的回复仍然停在那里，后面干干净净。她没有续上一句问话，将屏幕调暗，放到身旁。
待到夜间照明切换，银杏新叶上的光泽也柔和下来，黎诺才扶着椅背站起身。
刚拿起光脑，一条文件接收提示亮在屏幕中央。
发送人：陆司羽。
她点开附件，行程确认单展开，目的地一栏清清楚楚——黎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