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羽盯着已经发出的私聊申请，手指停在光脑上方。
副官站在一旁，几乎忘了自己进来是为了汇报检查结果。
这位面对再危险的局面都能当场作出决定的人，刚才竟然在一个空白输入框前坐了近一分钟。
陆司羽打开直播平台的私聊界面。
匿名模式可以遮住他的身份，却无法完全隐藏账号权限。为了避免平台触发核验，副官已经联系技术人员做了临时处理。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该说什么。
输入框里先后出现过三句话。
【你的精神力是什么等级？】
太直接，被删掉。
【你为什么在S7829号星？】
容易引起警惕，也被删掉。
最后一句是：【你的生活物资是否短缺？】
陆司羽看了片刻，仍然没有发出去。
副官抱着检查记录，表情越来越古怪。
“元帅，您只是询问主播的情况，不需要像拟定正式公文一样反复修改。”
陆司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副官立刻站直：“我的意思是，她回复弹幕一向简短，问题最好也简单些。”
医疗舱的监测仪仍在记录数据。
今晚直播结束后，陆司羽的精神力波动值降到了近三年来的最低点。医护团队已经把整场直播的声波变化逐段拆分，却依旧找不到安抚效果的来源。
那些声音通过普通设备录制，又经过最低频段传输，按理说不可能保留任何精神力。
可结果摆在眼前。
不只陆司羽有效，论坛里上千名观众都给出了相似反馈。
陆司羽收回视线，再次点开输入框。
三秒后，他发出第一条信息。
【你做的菜，每天都只有一顿？】
副官看清内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原来犹豫那么久，只是在问她吃几顿饭。
垃圾星上，黎诺刚把三颗种子逐一检查完。
土壤表面没有变化，她用手指碰了碰，发现湿度还够，便没再加水。棚屋里可用的干净水不多，每一滴都要算着用。
回到灶台边时，私聊申请还悬在屏幕中央。
黎诺确认对方是给她送过两座星际堡垒的匿名用户，才按下同意。
新消息随即跳了出来。
她看着那句话，最先想到的是今晚的菌菇汤。
一小碗，确实只够一顿。
平时去回收站，她会带半块压缩营养膏。运气好找到食材，晚上便做一顿热的。运气不好时，一支营养液也能撑一天。
黎诺还没来得及回复，锅边便传来水声。
她刚才洗碗用的是循环净化后的废水，净化器接口老化，水正从裂缝里往外漏。
黎诺放下光脑，拿盆接住漏水，再抽出固定镜头的铁丝，掰下一小截缠在接口外侧。
漏水速度慢了下来。
她将洗过碗的水倒进回收桶，擦干净手，重新坐到光脑前。
那条消息已经停在那里五分钟。
黎诺慢慢打字。
【食材不够，废土上能找到的东西有限。】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中央星的医疗舱里，陆司羽看着“废土”两个字，眉心压了下去。
S7829号星的公开资料已经被调出来。
最高辐射区域占星球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水源污染严重，可耕作土地接近于零。常驻人口全是被限制出行的流放者，最低生存物资每三个月投放一次。
说是生存物资，实际只够保证人不被大规模饿死。
今晚直播中，黎诺只用了一点菌菇和水。
她把盐罐拍空时，陆司羽看得很清楚。那碗汤不够一个成年人维持一天所需的能量，她却回答得很平静，像这样的日子早已成为习惯。
副官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平台礼物正在分批结算。即使钱到账，当地也没有正常物流。她暂时买不到外面的食材。”
“物资投放渠道呢？”
“流放星的运输受限制，需要许可。私人名义大批量运送东西过去，很容易暴露我们在追查她。”
陆司羽没有说话。
他答应过不惊动对方。
这名主播对自己的能力显然毫不知情。贸然查明身份，甚至派人接触，可能会让她关闭直播。
陆司羽重新看向那条回复。
他想问她为什么被流放，也想问她的手背为什么多出一道红痕。话到了输入框里，又被逐一删掉。
对方显然不愿意多说。
两人之间唯一明确的联系，只有每天那顿饭。
陆司羽最后发出一句。
【明天多做一道菜，我加钱。】
副官看得眼角一跳。
对于别人而言，关心食物短缺，应该询问需要多少物资，或者想办法解决运输。
到了陆司羽这里，只剩下最直接的方式。
多做一道。
加钱。
黎诺收到消息时，正在把最后半支营养液倒进杯子里。
她看了一眼灶台。
菌菇已经用完，野葱也没剩。土豆只剩两小块发了芽的边角，污染值超标，不能再吃。
明天想多做一道菜，必须走得更远。
【好。】
她回复完，将营养液兑水喝下去。
寡淡的合成味道在嘴里散开，比营养膏更难入口。黎诺小口喝完，没有浪费杯底的一点残液。
光脑又响了一声。
【匿名用户：别去危险的地方。】
黎诺看了很久。
对方大概并不知道，垃圾星上哪里都谈不上安全。隔离带以内会有人抢夺，隔离带以外有辐射和废墟里的变异生物。想找能吃的东西，只能自己判断风险。
她回道：【我会检测。】
陆司羽没有再发消息。
黎诺关掉私聊界面，把闹钟提前了一个小时。她从墙上取下防护外套，检查袖口和面罩，又给检测仪换了一块剩余电量更高的旧电池。
做完这些，她才躺到床上。
“明天多做一道菜，我加钱。”
这句话还留在后台未读消息的预览框里。
黎诺侧过脸看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第二天一早，她破天荒绕过平时采集的区域，朝废土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