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成为归墟之页第一任值守者后的第七日。
黑色薄册封面上的倒计时归零。
“第一任值守结束。”
“是否续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归墟共守台的外界版本尚未完全建成。
争议街只能通过星落城留下的微弱联系保存记录。
《自名录》也没有覆盖苍梧界所有地区。
最重要的是。
除了阿芜。
无人能够同时听见数万残魂细线。
如果她继续。
最安全。
也最方便。
阿芜却没有立刻回答。
七日里。
她几乎没有离开归墟黑册十丈。
每当有残魂节点波动。
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她甚至比在星落无名区时更加忙碌。
过去。
她只能守着。
如今有了轮回、托管、冻结与归墟等不同去向。
每一个变化都需要确认。
“你想续任吗?”谢观澜问。
不是问她能不能。
也不是问现在是不是最需要。
只问想不想。
阿芜看着自己的手。
“暂时不想。”
黑册微微震动。
像是不接受。
“未找到同等适配值守者。”
“建议原值守者续任。”
阿芜摇头。
“我拒绝。”
“拒绝将提高残魂失稳概率。”
“知道。”
“可能造成节点消散。”
“知道。”
“仍然拒绝?”
“是。”
她没有因为自己最适合。
便默认所有后果都应由自己承担。
黑册却开始将细线缠向她手腕。
不是强制攻击。
而是试图证明:
只要她离开,便会有人消散。
一名残魂恰在此时出现剧烈波动。
声音反复传来:
“不要走……”
“不要走……”
阿芜身体微微僵住。
那句话不是对她本人说。
只是残魂死亡前对某个人留下的最后请求。
可归墟之页将它送到此刻。
让拒绝续任变得像一次抛弃。
商九夷抬手斩断第一根细线。
“值守结束了。”
“你不能拿残魂绑她。”
黑册回答:
“需要责任承接。”
“没有承接。”
“职责不得结束。”
谢观澜看向众人。
这正是最常见的永久责任产生方式。
没有下一任。
所以这一任不能离开。
久而久之。
职位看似可以更换。
实际上只要接替者永远不足,最初承担的人便永远无法退出。
“重新拆分值守。”桑迟道。
星落城中,值守者同时承担携带、监听和紧急启动。
到了外界。
没有必要继续压在一人身上。
他将归墟共守台分成三部分。
载页者。
只负责保管黑册实体,不得读取残魂。
听魂者。
只负责接收残魂波动,不持有调度权。
应急者。
持有三十息共守阵印,出现节点崩裂时可以启动。
三项职责不能由同一人同时承担。
“这样会更慢。”阿芜道。
“是。”
“听魂者仍然需要我。”
“可以只承担固定时间。”
桑迟道:“例如每七日一天。”
“其余时候。”
“由恢复意识、愿意参与的残魂轮流监听。”
“他们听不见全部。”
“所以记录准确度会下降。”
“记录下降。”
“不等于必须由你全天负责。”
阿芜考虑许久。
“每七日一天。”
“我接受。”
她没有完全离开。
也没有继续成为唯一守门者。
载页者由林长素暂时承担。
她能够感知融合神魂。
却不能直接读取所有残魂愿望。
恰好避免携带者同时成为解释者。
应急阵印则分成三枚。
桑迟、沈砚秋和一名恢复意识的残魂陆檀,各持一枚。
三者中两人确认,才能开启三十息紧急调度。
阿芜只保留听魂时间。
不能单独启动归墟之页。
职责拆分完成后。
黑册仍不愿结束第一任记录。
封面不断显现:
“第二任值守者缺失。”
“第二任值守者缺失。”
林长素将手放在封面上。
“不是第二任值守者。”
“是第二轮共守组。”
黑册拒绝。
“归墟遗页需明确责任主体。”
“责任主体可以是多个人。”沈砚秋道。
“多人责任易互相推诿。”
“单人责任也可能滥用。”
谢观澜说。
“你不能只记录一种风险。”
争议街的灰色副本随之亮起。
记录下:
“第二轮共守组。”
“载页者林长素。”
“听魂者由三名恢复残魂轮值,阿芜每七日复核一日。”
“应急阵印由桑迟、沈砚秋、陆檀共同持有。”
“职责分别记录。”
“任期七日。”
黑册封面上的文字挣扎许久。
最终没有写下“第二任主人”。
而是第一次出现三行不同职责。
阿芜腕间细线全部松开。
她走出黑册十丈范围。
没有残魂立即消散。
也没有天地崩塌。
只是监听变得迟缓。
有一道节点波动持续十息,才被轮值残魂发现。
这是真实代价。
阿芜没有因为代价出现便立刻回去。
共守组将延迟记录。
准备增加辅助阵法。
交接完成后的第一件事。
不是庆祝。
而是一场来自闻氏家族的争议。
闻氏族长带着二十余名族人来到无尘峰。
他们确认归墟之页中有一名叫闻慈的残魂。
闻慈曾是闻氏三百年前的嫡系长女。
宗门记录她死于秘境。
闻氏为她立过衣冠冢。
如今家族要求将残魂交还。
“她是闻氏血脉。”
“应该进入祖地轮回阵。”
闻氏族长说道。
林长素问:
“闻慈本人怎么选择?”
“她已经死去三百年。”
“神魂必然不完整。”
“由家族替她安排。”
阿芜当日不在听魂职责。
轮值残魂只能确认:
闻慈已经恢复部分意识。
可以表达。
但语言断续。
共守台将她的声音传出。
“我不回……”
“为什么?”闻氏族长立即问。
闻慈沉默很久。
“他们……把我送走……”
闻氏族长脸色一变。
闻氏旧卷很快被查出另一段记录。
三百年前。
闻慈并非单纯在秘境死亡。
她命格出现异常后,被家族秘密送往司命殿换取一枚升命丹。
闻氏后来将此事从族谱删除。
衣冠冢则被用来证明她为家族牺牲。
“那是三百年前的族长决定。”
现任族长道:“与如今闻氏无关。”
闻慈的声音再次传来:
“名字……还在祠堂。”
“香火……归家族。”
“我不要。”
她不愿返回。
也不愿闻氏继续以祭祀她为由维持“忠烈嫡女”的家族名声。
闻氏族人中有人愤怒。
“祖祠祭了你三百年。”
“家族没有忘记你!”
“没有忘记。”
“不等于没有改写。”
沈砚秋道。
闻氏族长问:
“她若不回。”
“我们过去三百年香火算什么?”
“是你们的祭祀行为。”
谢观澜道:“不能因此产生对她神魂的所有权。”
“她是闻氏之人。”
“她可以拒绝继续使用这个身份。”
“血脉无法更改!”
“血脉事实可以记录。”
“身份关系可以拒绝。”
闻慈最终作出当前选择:
暂时留在归墟共守台。
不进入轮回。
也不返回闻氏祖地。
她要求《自名录》保留闻慈这个名字。
同时标注:
“曾属闻氏。”
“现拒绝闻氏代表其作出死后决定。”
闻氏族长无法接受。
却没有权力强行翻开归墟之页。
载页者林长素不能单独使用。
听魂者不能调度。
应急阵印更不能用于家族请求。
三权分开。
让任何一个具体人都无法因压力便交出残魂。
闻氏离开时。
有人指责共守台让死者对抗活人。
也有人第一次回去翻查家族旧卷。
想知道祖祠里还有多少被美化的名字。
阿芜站在无尘峰山脚。
看着闻氏灵舟离开。
她身上没有归墟细线。
只穿着青黛替她找来的一件普通灰衣。
“现在想去哪里?”商九夷问。
阿芜想了很久。
“河边。”
“哪条河?”
“任何一条。”
她在无名区守了太久。
记得无数死者想回家、想复仇、想轮回。
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河水。
商九夷带她去了无尘峰山下。
没有仪式。
也没有人围观“零号第一次看河”。
阿芜只蹲在岸边。
把手伸入水中。
水流经过手指。
没有记录她的身份。
也没有要求她承担什么。
她忽然问:
“我七日后还可以不做听魂复核吗?”
“可以。”商九夷道。
“那一天会有人听不清。”
“会。”
“也可能出问题。”
“会。”
阿芜看着河水。
“那我到时候再决定。”
不是因为已经拒绝一次。
以后便必须永远拒绝。
也不是因为主动承担过。
便再也不能改变。
归墟共守台完成外界第一次交接。
同一时刻。
黑色薄册第四层空白页上。
出现上界预校标记:
“检测非法死序结构。”
“校正等级:极高。”
“剩余八十三日。”
上界已经注意到。
归墟之页不仅离开星落城。
还没有产生新的主人。
这件事。
比任何一个人夺取遗页更令天命册无法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