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确定后,沈砚秋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进入秘境后,谁发号施令?”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谢观澜。
太初无相命。
叶沉璧留下线索的继承者。
无尘峰诸多规则的最初提出者。
也是司命殿最主要的目标。
由她领队,似乎理所当然。
谢观澜却道:
“不设唯一领队。”
殷照雪皱眉。
“战斗中没有统一指令,会死得更快。”
“没有唯一领队,不代表没有临时指挥。”
谢观澜在石壁上划分五种情况。
星轨移动,由青黛判断。
阵法变化,由桑迟与季衡共同判断。
实体战斗,由殷照雪指挥。
命格融合与伤势,由林长素判断。
遗页和姓名变化,由沈砚秋负责。
若出现伪命与天命册直接干预,则由谢观澜判断。
商九夷不进入固定指挥链。
她提供无籍经验。
也可以拒绝队伍命令。
同样不会获得要求其他人服从的权力。
“若两种情况同时出现?”殷照雪问。
“由受到直接影响最大的人决定。”
“如何判断谁受影响最大?”
“现场判断。”
殷照雪摇头。
“仍然太慢。”
“所以需要紧急权。”
谢观澜道:“当负责领域的人明确宣布‘紧急’。”
“其他人先执行一次。”
“事后可以质疑。”
桑迟问:“若紧急命令明显错误?”
“不执行。”
“那便仍然没有统一。”
“任何制度都无法让错误命令自动变对。”
谢观澜道:“我们只能提前增加判断依据。”
“不能消除临场责任。”
沈砚秋比其他人更熟悉统一指挥。
宗门遇袭时,掌门令可以覆盖所有峰。
“若所有人都保留拒绝权。”
他说:“命令的意义会大幅下降。”
“是。”
“那为何还叫命令?”
“可以叫临时指令。”
谢观澜道:“它依靠的是同行者对专业判断的信任。”
“不是职位强制。”
殷照雪问:“若有人连续错误?”
“暂停他的领域指挥权。”
“由谁暂停?”
“至少三名未直接受其控制的人共同提出。”
“紧急时来不及。”
“那便先各自保命。”
讨论持续很久。
最终形成一套并不完美的临时规则:
一、不同领域由不同人优先判断。
二、领域负责人可发布一次紧急指令,其他人原则上先执行。
三、若指令涉及明确自杀、放弃他人姓名或交出遗页,任何人可以拒绝。
四、同一人连续两次判断出现重大错误,自动暂停优先权。
五、所有规则进入古城后仍可修改。
最后一条最重要。
他们没有把出发前约定当作不能改变的天命。
为了测试规则。
桑迟与季衡重新改造照命场。
这一次不再是十二个独立法域。
而是一座缩小版规则城。
八人同时进入。
每个人的道路都会被阵法放大。
训练开始前,洛青棠提醒:
“古城不会直接告诉你们规则。”
“它只会让所有人觉得。”
“按照那条规则行动非常自然。”
最危险的不是看见墙上的禁令。
而是不知不觉把某个念头当作唯一合理选择。
八人踏入照命场。
第一条街道平静无事。
第二条街出现分岔。
青黛听见右侧有新星风。
左侧则是旧痕。
按照约定,她负责路线。
“右边。”
众人转向右侧。
没有人质疑。
走出百步后,街道突然回到原地。
青黛立即停下。
“我判断错了。”
“右侧不是入口。”
“是阵法模拟出的回声。”
队伍转向左侧。
第一次错误被记录。
第三条街是剑域。
数百具石像挡住道路。
殷照雪判断正面突破。
“跟紧我。”
她出剑斩开第一排。
石像却没有攻击。
被剑光触碰后,才开始苏醒。
殷照雪立即收剑。
“判断错误。”
“它们只是障碍,不是敌人。”
众人绕行。
第二次错误被记录。
没有人因为领域负责人出错便嘲讽。
错误的意义是更新判断。
而不是证明某个人不配同行。
第四条街开始出现真正危险。
一座石门正在下落。
门后是继续前行的唯一通道。
按照下降速度,最多只能让五个人通过。
若所有人一起冲,可能全部被压在门下。
殷照雪立即道:“前五人先过!”
“谁是前五人?”季衡问。
队伍没有固定顺序。
短暂迟疑中,石门又下降一尺。
谢观澜看见门侧有一座控制阵。
“桑迟、季衡留下停门。”
“其他人先过。”
她以伪命应对领域发布紧急指令。
众人执行。
桑迟与季衡冲向阵盘。
其余六人穿门。
最后一人林长素刚刚通过。
石门突然加速下落。
桑迟与季衡仍在另一侧。
“阵法被锁。”季衡传音。
“最多维持十息。”
谢观澜立即寻找返回方式。
殷照雪却道:“继续前行。”
“他们可以从另一条路汇合。”
“没有证据。”谢观澜说。
“现在返回,六个人可能全部被困。”
殷照雪负责实体危险。
判断应当继续。
谢观澜却不愿把桑迟与季衡留下。
她开始尝试破门。
石门越压越低。
后方街道同时坍塌。
林长素提醒:
“再不走,所有人都会被埋。”
谢观澜仍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同意被放弃。”
“我们也无法取得同意。”
沈砚秋道:“必须有人决定。”
这句话触动阵法。
整条街规则突然显现:
“所有受到影响者未同意前,不得作出决定。”
谢观澜的道路被放大了。
她始终坚持不替他人选择。
在规则城中,这一原则变成绝对。
任何紧急行动都必须等待所有人同意。
桑迟与季衡隔着石门无法清晰传音。
队伍因此彻底停滞。
坍塌越来越近。
商九夷看向谢观澜。
“这是你的街。”
“你必须改。”
谢观澜尝试否定规则。
街道没有变化。
因为她内心深处确实认为,未经同意放弃同伴是一种伤害。
“承认另一部分。”沈砚秋道。
“什么?”
“有些时候不决定。”
“也是替别人决定死亡。”
谢观澜看向石门。
她必须承认:
无法获得所有人同意时,仍然需要有人承担临时判断。
尊重选择不等于拒绝决断。
“继续前行。”
她终于道。
“我承担离开的决定。”
街道规则出现裂缝。
“不是你一个人承担。”殷照雪道。
“我支持。”
林长素也道:“我支持。”
青黛、沈砚秋先后确认。
商九夷没有说支持。
却跟随队伍向前。
众人刚离开坍塌区域。
街道便重新打开侧门。
桑迟和季衡从另一条通道出现。
他们没有受伤。
这只是一次训练设置。
谢观澜却没有因人安全便忽略问题。
“刚才我让队伍停滞了六息。”
她主动记录。
“违反领域指挥规则。”
“也暴露个人道路风险。”
桑迟问:“若是真实情况。”
“你仍会留下吗?”
“可能。”
“那训练有什么意义?”
“让我知道留下的后果。”
谢观澜道:“下一次仍可以选择留下。”
“但不能假装那不是在替其他人承担死亡风险。”
她没有把训练结论简化成“以后必须放弃少数”。
只是将另一部分代价纳入判断。
规则城继续。
第五条街属于沈砚秋。
所有人遇到问题时,都会本能看向他。
连青黛听见星风后,也先等待掌门确认。
沈砚秋最初没有察觉。
直到自己连续发布五道指令。
才发现其他人的领域权正在消失。
“停止问我。”
他说。
阵法却让众人更加依赖。
因为“掌门主动承担责任”听上去格外合理。
沈砚秋最终摘下掌门令。
交给林长素暂时保管。
“在这条街。”
“我不使用掌门身份。”
规则减弱。
第六条街属于桑迟。
所有门都需要三方同意才能开启。
最开始十分安全。
没有人可以单独改变路线。
随后一场模拟火灾出现。
三名权限持有者中,一人被困昏迷。
所有门无法开启。
桑迟只能承认。
分权若没有紧急替代机制,同样会把安全变成僵死。
第七条街属于季衡。
他不断修复道路。
将每一处混乱规则重新纳入完整阵图。
街道越来越稳定。
也越来越没有出口。
因为所有无法被标准阵法解释的缝隙,都被他封死。
第八条街属于林长素。
不同人的伤势与命格开始互相融合。
最初所有人都能分享力量。
随后疼痛、记忆与责任也失去边界。
没有人知道哪一部分属于自己。
林长素主动重新划分。
接受边界意味着不能平均分担所有痛苦。
却让每个人重新成为独立的人。
第九条街属于殷照雪。
所有问题都可以被剑斩开。
她斩得越快,道路越直。
身后的桥、证据与退路也全部消失。
第十条街属于青黛。
星风不断改变。
每一条路都有可能。
众人因不愿否定她看见的东西,开始在城市中反复绕行。
青黛最终关闭黑色星石。
“暂时不要跟随我。”
“我现在无法判断。”
承认不知道,使街道恢复普通方向。
最后一条街属于商九夷。
什么都没有发生。
城市中甚至看不见她。
一刻钟后。
众人才发现,她已经独自离开队伍。
所有人关于她存在的记忆都在变淡。
无籍者的极端不是控制。
而是彻底断开关系。
不留下责任。
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谢观澜用《自名录》副页写下:
“商九夷曾与队伍同行。”
文字使她重新显现。
商九夷站在街道尽头。
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喜欢这座阵。”
“因为它说错了?”
顾寻舟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因为说对了一部分。”
商九夷答道。
训练结束。
八个人没有任何一个真正通过。
照命场在最后一条街后整体坍塌。
桑迟统计:
若是真实秘境。
队伍至少已经死亡四次。
失散三次。
遗页被夺两次。
“很好。”洛青棠说。
殷照雪皱眉。
“哪里好?”
“失败发生在这里。”
“不是古城。”
距离入口开启还有四十七日。
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
进入星落秘境前最大的敌人,不是谢临川。
也不是宋归鹤。
而是每个人都可能把最珍视的道路。
推成不允许他人存在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