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棠无法离开石棺。
她的身体被三百六十五道星轨固定。
每一道对应一年。
只要无名月没有按照原本周期降临，她便会一直停留在封存状态。
“你被关了多久？”青黛问。
“记不清。”
洛青棠隔着照骨镜看她。
“你看得见星轨。”
“只能看见一点。”
“没有人教过？”
“没有。”
洛青棠眼中出现疑惑。
“那便不是观星术。”
“是什么？”
“天生看见。”
她看向谢观澜。
“她是谁？”
“谢观澜。”
“太初无相命？”
洛青棠显然认得。
“完整了。”
“你认识我母亲？”
“叶沉璧？”
“认识。”
谢观澜问：“她来过这里？”
“来过三次。”
“最后一次受了很重的伤。”
洛青棠的声音没有明显情绪。
“她想带我出去。”
“失败了。”
“为何？”
“沈道陵的封印不只困住身体。”
“还将我的星轨与青霄宗地脉连接。”
“强行离开。”
“外门药谷会整体坍塌。”
“当时谷中有六百多名杂役弟子。”
叶沉璧没有选择强行救人。
这并不意味着放弃。
她留下了下一次开启方法。
“母亲说过什么？”
“她说会让一个不把我当作钥匙的人来。”
洛青棠看着谢观澜。
“是你吗？”
“我不知道。”
“你来找我做什么？”
“进入星落秘境。”
“寻找天命册遗页。”
“那你便是把我当钥匙。”
洛青棠说得直接。
谢观澜没有否认。
“是。”
“至少最开始是。”
青黛看向她。
谢观澜继续道：
“名单显示你能看见无名星轨。”
“母亲也让我找你。”
“所以我来到药谷。”
“如果你不愿意帮助。”
“我不会强迫。”
洛青棠问：“你不需要遗页了？”
“需要。”
“那我拒绝。”
“你准备怎么办？”
“寻找其他方法。”
“可能找不到。”
“那便承担找不到的结果。”
洛青棠沉默片刻。
“叶沉璧也这样说过。”
“她最后仍然想救我。”
“救你与要求你带路，是两件事。”
谢观澜道：“即使你拒绝进入秘境。”
“我也会调查能否解除封印。”
“为何？”
“因为你被人强行关在这里。”
“这与你是否帮助我无关。”
洛青棠看着她很久。
“我暂时不信。”
“可以。”
“你不解释？”
“解释不能替代之后的行动。”
青黛忽然问：“你在这里会饿吗？”
洛青棠怔了一下。
“不会。”
“冷吗？”
“没有温度。”
“孤单吗？”
这一次，洛青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被封在没有时间流动的星空中。
不需要进食。
不会衰老。
也没有身体痛苦。
沈道陵或许会说，这是最安全的封存方式。
但安全并不代表没有伤害。
“有时会。”
洛青棠道。
青黛在井边坐下。
“那我们可以在这里陪你说一会儿话。”
“你们不急着问星落秘境？”
“急。”
青黛诚实道：“但急也不能让你立刻相信。”
洛青棠看向她。
“你叫什么？”
“青黛。”
“哪一峰？”
“无尘峰记名弟子。”
“命格？”
“凡命。”
“凡命看不见无名星轨。”
“可我看见了。”
“所以你的命格记录是错的。”
洛青棠道：“或者你看见的不是普通星轨。”
谢观澜问：“有何区别？”
“观星者通过星命观看道路。”
“仍然依赖命格。”
“青黛没有星命。”
“她看到的是星辰移动后留下的风。”
青黛愣住。
“星星也有风？”
“星辰不是不动。”
洛青棠道：“只是距离太远。”
“寻常人看不见它们经过时对天地造成的变化。”
“你听风。”
“所以听见了星。”
青黛过去只将听雨、听风当作引息基础。
如今才知道，这条最不起眼的感知道路，可能通向星空。
“我能学观星吗？”
“能。”
洛青棠道：“但不是我的观星术。”
“你要自己学会如何听星风。”
“会不会危险？”
“会。”
“可能迷失方向。”
“也可能把很久以前的星轨，当成未来。”
青黛点头。
“我想学。”
“不是为了带观澜进入秘境？”
青黛想了想。
“也有这个原因。”
“但我自己也想知道。”
“星星经过时是什么声音。”
洛青棠第一次露出很淡的笑。
“至少你没有说只是为了救天下。”
她抬起手。
石棺外一道星轨随之靠近照骨镜。
“我可以先教你第一步。”
“代价呢？”谢观澜问。
洛青棠看她。
“你总是先问代价？”
“应该问。”
“青黛会在七日内无法分辨方向。”
“白日与黑夜也可能颠倒。”
“若无法适应。”
“会在梦中不断走入错误星轨。”
青黛问：“会死吗？”
“若没有人及时唤醒。”
“可能。”
“那便先不学。”
谢观澜道。
青黛却没有立刻同意。
“可以降低风险吗？”
洛青棠道：“有人记录你每日的记忆与方向。”
“每次入梦前说明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若偏差超过三次。”
“立即停止。”
桑迟的分权阵理念同样可以应用。
不能只靠青黛自己判断是否迷失。
需要外部记录。
“回无尘峰后建立观星记录。”谢观澜道。
“由你自己、我、桑迟与另一名自愿者分别保管。”
“训练时不单独进行。”
青黛点头。
“我接受。”
洛青棠问：“你们不担心记录你的人篡改？”
“担心。”
谢观澜道：“所以至少四份。”
“互相对照。”
洛青棠似乎对这种做法产生兴趣。
“叶沉璧说。”
“你可能会建立一条与天命册不同的路。”
“我原本以为，又是一个想写新命书的人。”
“现在呢？”
“仍然不能确定。”
洛青棠道：“但你至少允许身边人保留不同记录。”
她收回星轨。
“七日后再来。”
“青黛若完成第一步。”
“我会告诉你们如何分辨星落秘境的门和嘴。”
“至于带不带路。”
“以后再决定。”
谢观澜没有要求她现在承诺。
“可以。”
“还有一件事。”
洛青棠看向青棠林之外。
“药谷管事罗百川不是司命殿的人。”
“但他知道井中封着东西。”
“为何隐瞒？”
“沈道陵留下命令。”
“历任管事只负责不让任何人进入。”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谢观澜道：“封印与药谷地脉连接。”
“若解除，需要先转移六百亩药田。”
“如今不只六百亩。”
洛青棠道：“一百多年过去。”
“已经扩展到九百三十亩。”
“药谷有一千二百名杂役与外门弟子。”
解除封印的难度更大。
不是拔掉几根星钉便能完成。
需要在不毁掉药谷的情况下，将星轨从地脉中一条条分离。
“桑迟可以研究阵法。”青黛道。
“还有阵峰季衡。”
“是否让他们知道，由你决定。”
谢观澜对洛青棠说。
洛青棠问：“若我只允许桑迟？”
“便只有桑迟参与。”
“阵峰资源更多。”
“但你不信任他们。”
“这是你的封印。”
“你决定谁能接触。”
洛青棠沉默很久。
“先让桑迟来。”
“好。”
两人准备离开青棠林。
洛青棠忽然叫住谢观澜。
“叶沉璧最后一次来时。”
“留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
“不要因为她死了。”
“便把她做过的所有决定都理解成爱。”
谢观澜脚步停下。
洛青棠继续道：
“她说自己也有害怕、犹豫与自私。”
“有些安排是为了保护你。”
“有些只是因为她不敢面对失败。”
“若你日后发现她做错了。”
“不必替她解释。”
镜面星光逐渐暗去。
谢观澜低声道：
“我知道了。”
离开古井时。
青棠林中终于出现了一点风。
枝叶缓慢摇动。
像沉睡太久的人，在黑暗中第一次真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