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峰位于青霄宗最北侧。
与其说是一座主峰,不如说是一片被宗门遗忘的荒山。
山门木牌已经腐朽。
“无尘峰”三个字只剩下半个“尘”字还算清晰。
石阶两侧长满枯草。
半山腰有数间破旧屋舍。
主殿屋顶塌了一角。
雨水顺着破洞滴进殿内,在地面积出一片浅水。
谢观澜站在门前。
“这就是主峰?”
“曾经有三十七座殿。”
晏无尘道:“拆了。”
“为何?”
“其他峰说无人使用,浪费修缮灵石。”
“藏书楼还在?”
“后山。”
晏无尘将一把钥匙丢给她。
“东侧第二间房归你。”
“床板没塌。”
“应该能睡。”
“应该?”
“去年还可以。”
谢观澜走入房中。
桌椅蒙着厚厚灰尘。
窗纸破了数处。
床板确实没有塌。
但上面放着一只已经筑巢的灰羽鸟。
灰鸟看见她也不害怕。
只是歪头叫了一声。
“出去。”
谢观澜道。
灰鸟没有反应。
晏无尘靠在门边。
“它比你先来。”
“所以?”
“讲究先来后到。”
谢观澜看向房梁。
角落还有一处空地。
“我睡地上。”
晏无尘原本似乎准备看她如何赶走灰鸟。
听见回答,略感无趣。
“你可以把它扔出去。”
“没有必要。”
“你连鸟都舍不得赶?”
“它没有占完整房间。”
谢观澜道:“我现在也没有力气修窗补屋。”
“暂时共用,成本最低。”
晏无尘盯着她片刻。
“你做任何事都要算?”
“至少看清自己为什么做。”
“活得不累?”
“比糊涂地死一次轻松。”
晏无尘眼神微动。
却没有追问。
“伤口自己处理。”
“明日卯时起床。”
“做什么?”
“扫山。”
“我来修炼,不是做杂役。”
“修炼第一课。”
晏无尘道:“把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干净。”
她转身离开。
谢观澜关上房门。
先以清水洗去右腕血迹。
封命钉已经从中间裂成两截。
残魂冲击也随之减弱。
但第一命路受到严重损伤。
筋膜内部有数处断裂。
第二命路因持续运转,仍然勉强维持。
第三命路则在九千阶幻境与十二峰召唤中变得更加稳定。
她取出两截封命钉。
骨钉虽裂,封锁命纹的核心力量没有完全消失。
未来仍有修复可能。
眼下最重要的是重建第一命路。
此前的第一命路以右腕为中心。
优势是容易控制。
弱点也十分明显。
一旦右腕受伤,整条命路都会中断。
祖祠中太初命息回归后,她已经意识到,命路不能只依附单一部位。
第二命路遍布气血。
第一命路也应当向更多骨骼延伸。
炼骨铭法本是逆命经第三篇。
以她现在的修为,还无法真正将法则刻入骨中。
但可以先将灵气分散至数个骨节。
形成多个互相连接的节点。
一处受损。
其他位置仍能继续运转。
谢观澜盘膝坐下。
太初无相命完整后,她对灵气的吸引力远胜从前。
即便不主动显现命纹,周围灵气也会自然靠近。
她没有全部吸入。
而是筛选最温和的一部分。
第一缕进入右腕旧伤。
沿前臂向上。
经过肘骨。
这一次,她没有形成封闭循环。
而是继续向肩骨延伸。
灵气触及锁骨时,传来细微阻力。
这里曾在祖祠中承受许玄策威压,留下暗伤。
谢观澜没有强行突破。
她控制灵气在伤处停留。
不是撞开。
而是反复冲刷。
一次。
十次。
百次。
阻塞逐渐松动。
灵气继续向下。
沿脊骨抵达腰椎。
再从左肩进入左臂。
最终抵达左腕。
整条命路横跨上半身。
这只是最初框架。
每一处骨节之间的联系都十分脆弱。
灵气稍快便会断开。
谢观澜反复运转。
天色逐渐变亮。
灰羽鸟从床上飞下,停在她肩头。
似乎被灵气吸引。
谢观澜没有驱赶。
鸟爪落下的位置,恰好靠近右肩节点。
灰鸟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细小风灵气。
风灵气与她体内的无属性灵气接触。
没有排斥。
反而自然融入。
太初无相命可以容纳万法。
逆命经则可以让这些力量不经过命纹,直接进入身体循环。
谢观澜心中一动。
她不再只引入纯净灵气。
而是允许灰鸟带来的风灵气经过肩部节点。
风经过右肩。
流入脊骨。
再从左臂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形成法术。
却令命路变得更加灵活。
第一命路不应该只是骨路。
它可以承载外界不同力量。
让肉身成为理解万法的第一层媒介。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破窗时,横跨双臂与脊骨的循环终于稳定。
谢观澜睁开眼。
灰鸟仍站在肩头。
她抬起右手。
一缕细风从掌心出现。
没有使用传统风诀。
只是将刚刚经过身体的风重新送出。
风力很弱。
却证明新命路能够真正接触外界法则。
“第二命窍。”
晏无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观澜抬头。
“不是命窍。”
“命路?”
“暂时这样称呼。”
晏无尘推门进来。
手中拿着一把竹扫帚。
“你昨夜引动了无尘峰残余风阵。”
“那座阵已经坏了八十年。”
“怎么做到的?”
“借了一缕风。”
“向谁借?”
谢观澜指了指肩上的灰鸟。
晏无尘看向灰鸟。
“它?”
灰鸟扑扇翅膀,飞回床上。
“你没有运转命纹。”
晏无尘神色认真起来。
“灵气也没有进入丹田。”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自己创的。”
“名字。”
“《逆命经》。”
“写完了吗?”
“没有。”
“练一半的功法。”
晏无尘道:“很容易死。”
“所有功法在第一次被创造时,都没有写完。”
“但创造者通常修为足够高。”
“你连引气境都算不上。”
谢观澜看向她。
“前辈准备阻止?”
“不会。”
晏无尘将扫帚丢给她。
“第一条规矩,不跪。”
“也包括不必跪在前人功法面前。”
“但第二条规矩是不欺。”
“不要骗自己。”
“若发现功法走错,便立刻停。”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逆天,硬把错误走成绝路。”
谢观澜接住扫帚。
“记住了。”
“第三条规矩呢?”
“后果自负。”
晏无尘道:“你若练死,我不会替你向谁报仇。”
“我也不会留下仇人名单要求前辈完成。”
“很好。”
晏无尘转身向外。
“扫完主殿前石阶。”
“再去接你的同伴。”
“青黛到了?”
“天亮前走过三千阶。”
谢观澜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
“错过了外门考核时辰。”
晏无尘继续道:“守门执事准备送她下山。”
“她说自己不参加考核。”
“只是要把三千阶走完。”
“后来呢?”
“走完便昏倒了。”
谢观澜放下扫帚。
“人在何处?”
“外门医堂。”
“先扫地。”
谢观澜看向她。
“前辈在试探我会不会为了规矩,不顾青黛情况?”
“是。”
“结果呢?”
谢观澜将扫帚靠在墙边。
“石阶晚些不会死。”
“青黛伤势不明。”
“先去医堂。”
晏无尘笑了一下。
“通过。”
“但地回来以后还是要扫。”
两人离开无尘峰。
走到半山时,晏无尘忽然问:
“你为何不叫我师尊?”
“前辈没有正式收徒。”
“九千阶上不是已经选峰?”
“只选了峰。”
“没有选师父。”
晏无尘停下脚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选?”
“等我确认前辈没有利用顾寻舟之事骗我。”
“你怀疑我?”
“怀疑与同行不冲突。”
谢观澜道:“前辈也没有完全相信我。”
晏无尘看着她许久。
“无尘峰从前有过十六名弟子。”
“顾寻舟失踪后,十二人离开。”
“三人死在掌命峰调查中。”
“最后一人为了替我作证,被逐出宗门。”
“我已经一百多年没有收徒。”
她语气平静。
却比愤怒更加沉重。
“不是因为没人愿意来。”
“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护住他们。”
谢观澜道:“师父不需要替弟子承担所有危险。”
“可将人带入一条路,总该说明路上有什么。”
晏无尘看向山下。
“无尘峰没有资源。”
“没有宗门支持。”
“掌命峰会不断找麻烦。”
“跟着我,可能比做杂役更危险。”
“这些我已经看见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
晏无尘握住锈剑。
“我有一天可能会再次进入掌命峰。”
“也可能死在那里。”
“不会为了任何弟子停下。”
谢观澜没有劝她放下。
顾寻舟之事是晏无尘自己的道。
旁人没有资格要求她为了照顾弟子忘记。
“我明白。”
“所以?”
“继续观察。”
晏无尘忍不住骂道:“麻烦。”
谢观澜看向她。
“前辈也可以不收。”
“我偏要等。”
晏无尘重新向下走。
“看谁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