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第一千阶时,试炼者已经少了一半。
石阶上的威压并非均匀增加。
每过九百九十九阶,便会出现一次明显变化。
第一重考验肉身。
第二重考验神魂。
第三重以后,才真正开始检测命格与道心。
青黛落在谢观澜身后很远。
她从未正式修炼。
仅凭普通人的身体走到七百余阶,已经超出许多人的预料。
双腿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周围不断有人超过她。
也有人坐在石阶边休息。
一名锦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凡人?”
青黛没有回答。
“凡人还想上青霄宗?”
少年身边的同伴笑道:“大概是哪个修士带来的侍女,想跟主人一起入门。”
“宗门又不收凡命。”
“走到三千阶也没有用。”
青黛握紧拳头。
从前听见这种话,她只会低下头。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说。
而她无法证明他们错了。
现在她仍然没有力量证明。
但她知道,至少有一个人已经走出另一条路。
“有没有用。”
青黛抬起头。
“走了才知道。”
锦衣少年一愣。
随即嗤笑。
“那便慢慢走。”
他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青黛没有追。
她闭上眼。
回忆昨夜听雨的感觉。
山风穿过石阶。
风中混着草木与云雾的湿气。
还有无数试炼者移动时带起的灵气波动。
她感受不到命纹。
却可以感受到风落在皮肤上的细微变化。
灵气在哪里?
谢观澜说过。
不要急着抓住。
先看见它如何经过。
青黛放慢呼吸。
一缕极淡的风灵气从她脸侧掠过。
没有停留。
第二缕经过肩头。
仍然离开。
第三缕。
青黛没有试图强行吸入。
只是调整身体,让呼吸节奏与山风逐渐一致。
灵气经过鼻息。
有极小一部分随着空气进入肺腑。
没有命纹引导。
它很快便要消散。
青黛想起谢观澜开辟第二命路时说过的话。
灵气第一次经过,只能湿润河床。
不必每一缕都留下。
只要记住它来过。
她继续向上。
第八百阶。
第九百阶。
身体越来越疲惫。
呼吸却逐渐平稳。
谢观澜没有回头。
她不能替青黛登山。
也不准备因担心而守在旁边。
那不是信任。
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她已经走到第二千阶。
附近剩下的试炼者,大多拥有灵命以上命格。
一名青霄宗弟子站在石亭中记录。
看见谢观澜经过,他低头看向手中命盘。
命盘毫无反应。
“凡命?”
弟子皱了皱眉。
普通凡命走到两千阶并不常见。
“姓名。”
“谢观澜。”
弟子手中笔停顿了一下。
“临川谢家?”
通缉令已经传到东陵城。
只是谢家如今陷入内乱,又没有拿出谢观澜杀人的直接证据,青霄宗暂未公开缉拿。
“曾经是。”
谢观澜答道。
弟子看向她右腕。
那里缠着白色布带。
封命钉隐藏在伤口深处。
“命格?”
“凡命。”
“是否持有世家荐书?”
“没有。”
弟子神情顿时冷淡。
“即便登过三千阶,凡命也只能从杂役弟子做起。”
“知道。”
“谢家说你勾结无籍邪修,焚毁祖祠。”
“你不解释?”
“这里是登山试炼。”
谢观澜道:“不是谢家公堂。”
弟子抬头看她。
少女衣着朴素。
气息微弱。
面对宗门弟子时,却没有普通试炼者的紧张与讨好。
“上去吧。”
他最终没有阻拦。
谢观澜继续前行。
第三千阶之前,石梯逐渐变陡。
山风中开始混入神魂威压。
一些肉身强健的试炼者突然停下。
有人看见幻象。
有人想起此生最畏惧之事。
也有人跪在台阶上,不断向并不存在的人道歉。
谢观澜的眼前同样出现了北海雷劫。
白色雷光覆盖天地。
谢临川从身后将剑刺入她的丹田。
“姐姐。”
幻象中的人说:“你还是输了。”
谢观澜没有停。
前世已经发生。
重生不代表过去被抹去。
她也不会假装那一剑从未留下伤痕。
只是伤痕不再决定她下一步走向哪里。
幻象不断变化。
叶沉璧站在祖祠中。
“观澜。”
“娘没有护住你。”
“你怪我吗?”
谢观澜经过她身边。
“怪过。”
她平静回答。
“也理解过。”
“但那是我的感受。”
“不是需要在幻象中反复回答的问题。”
叶沉璧的身影消散。
谢崇山又出现在前方。
“你毁了谢家。”
“若不是你,族中数百人不会流离失所。”
谢观澜脚步未停。
“他们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离开。”
“失去强契不是流离失所。”
“只是你失去了替他们决定的权力。”
幻象再次破碎。
第三千阶近在眼前。
负责外门考核的弟子已经开始筛选。
每一名跨过第三千阶的人,都要再次触碰测命石。
谢观澜停在最后一阶。
封命钉已经因山门威压开始松动。
钉中残魂不断冲击神魂。
“一百零七号……”
“不要登记……”
“他们会拿走你的名字……”
谢观澜伸手按住右腕。
她不能在这里拔出封命钉。
也不能让太初命格苏醒。
需要换一种办法。
太初无相命之所以回应十二峰,是因为它能够理解所有法则。
但理解不代表必须展示。
谢观澜收束第三命路。
不是压制命格。
而是将所有对外界法则的回应,暂时沉入自己的记忆之中。
她见过剑道。
便不再向剑峰求剑。
她懂得阵法。
便不必向阵峰证明。
她经历过渡劫。
也无需让主峰认可她的上限。
当一个人不再向外界索取判断,命格自然失去显现的必要。
封命钉震动逐渐平息。
谢观澜迈过第三千阶。
一名外门执事指向旁边测命石。
“手放上去。”
她依言触碰。
灰白石面没有任何光芒。
过了许久。
才浮现出一道极淡裂纹。
“凡命。”
执事甚至没有仔细查看。
“经脉有损。”
“年龄十六。”
“登山速度尚可。”
他在名册上写下:
谢观澜。
凡命。
暂列杂役考核。
“继续向上可以参加内门考核。”
执事道:“但凡命即使登到六千阶,也没有主峰愿意收。”
“多谢提醒。”
谢观澜继续走。
执事摇了摇头。
每年都有不愿认命的人。
他们以为毅力可以填平命格差距。
最终大多只会在更高处摔得更重。
第三千四百阶。
第三千九百阶。
谢观澜走得并不快。
她要同时维持封命钉、三条命路和对十二峰的隔绝。
消耗远比普通试炼者更大。
四千阶附近,一道红色身影从后方追上。
殷照雪步伐轻快。
山门威压对她几乎没有影响。
经过谢观澜身边时,她再次停了一下。
“你走得很稳。”
谢观澜看向她。
“你也是。”
“我有王命剑纹。”
殷照雪说得坦然。
“山门剑意不会排斥我。”
“你只是凡命。”
“为何还能走到这里?”
“凡命与走路有什么关系?”
殷照雪微微扬眉。
“山门石阶会根据命格施加威压。”
“命格越弱,身体越难承受。”
“谁告诉你的?”
“宗门典籍。”
“典籍还说过什么?”
“凡命无法引气。”
谢观澜看着她。
“所有典籍都正确吗?”
殷照雪没有立即回答。
她在殷家长大。
从小学习的每一条规则,都由高阶修士反复验证。
她从未怀疑过。
可眼前这个凡命少女的确走到了四千阶。
呼吸虽然有些急促,脚步却没有散乱。
“你叫什么?”
“谢观澜。”
殷照雪眼中闪过恍然。
“临川谢家通缉的那个人。”
“是。”
“你真的烧了祖祠?”
“烧了。”
“盗取祖印?”
“祖印已经毁了。”
“勾结无籍邪修?”
“认识一名。”
谢观澜没有试图修饰。
殷照雪看着她。
“你倒是坦白。”
“这些问题并不需要隐瞒。”
“为何烧祖祠?”
“里面有一座以族人为祭的换命阵。”
“有证据吗?”
“曾经有。”
“烧掉了?”
“烧掉了。”
殷照雪笑了一声。
“那便没人会信你。”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殷照雪道:“我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剑。”
“很好。”
谢观澜继续向上。
殷照雪跟在旁边。
“你不劝我相信?”
“为什么要劝?”
“你被通缉。”
“多一个人相信,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没有判断便相信我的人,也可能没有判断便相信别人。”
谢观澜道:“这样的相信没有价值。”
殷照雪第一次认真看她。
两人又同行百余阶。
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左侧通往普通石阶。
右侧则是一条极窄悬崖小路,上方插满断剑。
“剑心路。”
殷照雪道:“只有剑修能走。”
走过剑心路,可以直接跃过五百阶。
但路上会受到历代剑意攻击。
谢观澜前世走过一次。
当时她尚未真正修剑,被剑意重伤。
最后凭借执念走出。
晏无尘正是在终点第一次注意到她。
这一世,她没有必要提前重复。
“我走左边。”
谢观澜说。
殷照雪皱眉。
“你不修剑?”
“修过。”
“为何不走?”
“因为现在不需要。”
殷照雪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在她看来,剑修面对剑心路,便不该退避。
“剑道要一往无前。”
“谁说一往无前,便要踏上所有出现在眼前的路?”
谢观澜问。
“明知此路不符合目标,仍然为了证明勇气而前行。”
“那不是无畏。”
“只是被旁人的规则推着走。”
殷照雪站在岔路前。
她自幼接受的剑道便是一往无前。
有挑战便应战。
有险阻便斩开。
可她从未思考过。
是否每一个挑战都值得回应。
谢观澜已经走入左侧云雾。
殷照雪看向剑心路。
片刻后,仍然选择右侧。
不是为了证明。
而是因为她确实想知道,自己的剑能走到哪里。
两人在岔路处分开。
第五千阶附近,天色逐渐转暗。
谢观澜身边只剩不到五百人。
她回头向下望去。
云雾遮住了石阶。
看不见青黛。
但山门名册会记录所有试炼者的位置。
她在第五千二百阶的石亭中短暂停留。
负责记录的弟子查阅玉简。
“青黛。”
“凡命,无修为。”
“目前两千一百三十七阶。”
谢观澜眼神微动。
这个成绩已经远超预期。
“她没有退出?”
“没有。”
弟子随口道:“走得很慢。”
“但一直没停。”
谢观澜点头。
“多谢。”
她转身继续向上。
太阳落入云海。
钟声从山顶传来。
按照规则,日落前没有登上三千阶的人,将失去正式考核资格。
青黛还差八百余阶。
她或许来不及了。
谢观澜没有下山。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那是青黛自己的登山路。
她已经承诺不会死在台阶上。
谢观澜选择相信。
第六千阶前,立着第二块测命石。
数十名各峰长老坐在高台上。
他们会根据命格、登山表现与年龄,选择是否给予内门考核资格。
殷照雪已经抵达。
她从剑心路走出,衣袖被剑意割开数道裂口。
脸上却没有伤。
王命剑纹在眉心绽放。
身后悬浮着一柄青色剑影。
剑峰长老亲自起身。
“殷照雪。”
“可愿入我剑峰?”
红衣少女没有立刻答应。
“我还没有登顶。”
剑峰长老笑道:“你若登顶,剑峰主峰之位都可争取。”
周围试炼者满眼羡慕。
谢观澜走到测命石前。
高台上的长老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姓名。”
“谢观澜。”
掌命峰一名银袍长老忽然抬头。
“临川谢观澜?”
“是。”
“将手放上去。”
谢观澜触碰石面。
依旧没有光芒。
只有一道比第三千阶更加清晰的裂痕。
“凡命。”
“经脉残缺。”
银袍长老皱眉。
“凡命如何走过六千阶?”
旁边体峰长老道:“或许肉身天赋不错。”
“测骨。”
一面黑色骨镜被送上前。
谢观澜右腕封命钉微微发热。
骨镜能够看见肉身根基。
也可能发现她的三条命路。
她正准备以照骨镜干扰,一道懒散女声忽然从高台后方传来。
“凡命走到六千阶。”
“自然是因为她一步一步走上来。”
“还有什么可测?”
众长老同时回头。
一名穿着灰白旧袍的女子靠在石柱旁。
怀中抱着一把锈剑。
发间只用木簪随意束起。
她左腿似乎有伤。
站立时,身体重心略微偏向右侧。
晏无尘。
谢观澜望着她。
前世最后一次见面时,晏无尘站在青霄宗焚毁的山门前。
半身染血。
仍然替她挡住掌命峰追兵。
“走。”
她那时也是这样懒散地说。
“别回头。”
谢观澜后来真的没有回头。
等她再次得到消息时,无尘峰已经封山。
晏无尘生死不明。
如今,那个人还活生生站在眼前。
比记忆中年轻。
眼中的锋芒却已经被伤痛磨去大半。
谢观澜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极轻的停顿。
晏无尘看见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看我做什么?”
“前辈说得有道理。”
晏无尘嗤笑。
“青霄宗里觉得我有道理的人可不多。”
掌命峰银袍长老脸色阴沉。
“晏峰主。”
“此女涉及谢家祖印被毁之事。”
“按照宗门规矩,应当仔细检测。”
“谢家都快散了。”
晏无尘道:“他们家的祖印,关青霄宗什么事?”
“司命殿已经发来询问。”
“那便让司命殿自己问。”
“青霄宗何时成了替司命殿看门的狗?”
高台气氛骤然凝固。
银袍长老怒道:“晏无尘!”
“怎么?”
晏无尘抬了抬怀中锈剑。
“莫长老也想测一测自己的骨头?”
银袍长老下意识退了半步。
晏无尘虽然修为受损。
毕竟曾是洞虚剑修。
即使如今只能发挥金丹实力,也无人愿意轻易面对她的剑。
“凡命不得入内门。”
莫长老冷声道:“这是宗门千年规矩。”
“她即便走到六千阶,也只能成为杂役。”
谢观澜没有争辩。
她松开测命石。
“我会继续登山。”
莫长老讥讽道:“你以为走到九千阶,便会有峰主收你?”
“十二峰不收凡命。”
“不是还有一座吗?”
谢观澜看向晏无尘。
青霄宗对外称十二峰。
实际共有十三峰。
无尘峰因多年没有正式弟子,已经不被列入主峰之中。
晏无尘眉梢微挑。
“你想入无尘峰?”
“还不确定。”
“那你看我做什么?”
“先看看峰主值不值得。”
周围一片寂静。
连殷照雪都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凡命试炼者。
竟然当面评价峰主是否值得。
晏无尘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一声。
“有意思。”
“那便继续爬。”
“九千阶后若还活着,再来评价。”
莫长老冷哼。
“她走不到。”
谢观澜迈过第六千阶。
“那便山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