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从空间门中跌出时,落在旧库地下石室。
商九夷随后出现。
空间门关闭的一刻,她脸色骤白,吐出一口鲜血。
“前辈。”
谢观澜想扶她。
商九夷摆手。
“无籍者强行使用空间术,总要付出代价。”
“还死不了。”
石室中,青黛与刘嬷嬷已经在等。
看见谢观澜浑身是血,青黛立刻冲了过来。
“小姐!”
“我没事。”
“您每次都这样说。”
青黛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可您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谢观澜低头。
白色衣袍已经被血染透。
右腕伤口再次裂开。
胸口和手臂遍布太初命息回归时留下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正在缓慢黯淡。
但每一次消失,都会留下细小裂伤。
她确实伤得很重。
只是还活着。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刘嬷嬷跪在她面前。
“大小姐。”
“祖祠……”
“毁了。”
刘嬷嬷身体轻轻一震。
“夫人的牌位也在里面。”
“她从未真正属于那座祖祠。”
谢观澜道:“烧了便烧了。”
刘嬷嬷低下头。
没有反驳。
叶沉璧生前被谢家困住。
死后又被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束缚。
祖祠焚毁,对她或许不是失去归处。
而是终于离开。
“这里不能久留。”
商九夷道:“许玄策很快会封锁谢府。”
“地下暗道也未必安全。”
谢观澜问:“城门呢?”
“已经封闭。”
“司命卫、谢家护卫和城主府都在搜捕。”
“你现在的画像应该已经传遍临川城。”
青黛紧张道:“那怎么出去?”
“南城有一条运送灵兽粪肥的水道。”
商九夷说:“不会经过城门阵法。”
“但出口在乱石峡。”
“那里常有一阶妖兽出没。”
“以谢观澜现在的身体,未必走得出去。”
谢观澜坐到石桌旁。
“先疗伤。”
她取出剩余续脉丹。
商九夷伸手阻止。
“整枚服下。”
“你的三条命路都受损。”
“再节省药力,只会留下根基隐患。”
“后面可能还会遇见追兵。”
“所以更要现在恢复。”
商九夷道:“受伤时舍不得用药,等于拿未来的命替今日省钱。”
谢观澜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坚持。
她服下剩余续脉丹。
药力化开。
全身经脉与血管同时传来温热。
第一命路的断口开始愈合。
第二命路中的细小裂伤也逐渐收拢。
第三命路位于神魂,不需要丹药修复。
却因太初命息完整回归,变得更加清晰。
谢观澜闭目调息。
完整太初命格并未让她修为暴涨。
它只是令她对周围灵气的感知发生了根本变化。
过去修士眼中的五行灵气,如今在她意识中分化成无数细微层次。
风中有流动。
火中有变化。
土中有承载。
水中有循环。
每一种力量都不再只是单一属性。
而是包含更深的规律。
这便是太初无相命真正的天赋。
不是让她天然掌握万法。
而是让她能够看见万法如何形成。
前世她的命格被夺,仍能修至渡劫境。
靠的是意志与经验。
这一世命格完整归来,她终于拥有与努力相匹配的起点。
但谢观澜没有沉溺其中。
天赋只是工具。
若将命格视作强大的全部,她与谢临川便没有本质区别。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
伤势已经稳定。
身体仍然虚弱,却可以自行行走。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青黛问。
“立刻。”
谢观澜看向刘嬷嬷。
“你与我们一起走吗?”
刘嬷嬷迟疑。
“老奴留下。”
“为何?”
“谢家还有一些夫人生前救过的人。”
“族契已经斩断。”
“他们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
“但许玄策一定会清算知道换命之事的人。”
刘嬷嬷道:“老奴要通知他们。”
谢观澜没有强迫。
“你可能会死。”
“老奴知道。”
“是因为愧疚?”
刘嬷嬷沉默。
她的丈夫刘敬之背叛叶沉璧。
这些年她留在谢家,一半是为了等待谢观澜。
另一半或许也是想替丈夫赎罪。
“若只是为了替刘敬之赎罪,不必。”
谢观澜道:“他的选择由他承担。”
“你没有义务替他死。”
刘嬷嬷抬起头。
“老奴不是替他。”
“那些人相信过夫人。”
“也因为相信夫人,被谢家监视多年。”
“如今夫人不在了。”
“大小姐也要离开。”
“总要有人告诉他们,门已经打开。”
谢观澜看着她。
最终点头。
“那便去做。”
“若能活下来,去南泽找商九夷。”
商九夷皱眉。
“老身什么时候答应收留人了?”
“前辈可以拒绝。”
谢观澜道:“我只是给她一个可以寻找的方向。”
商九夷冷哼一声。
却没有说绝对不行。
刘嬷嬷向谢观澜行了一礼。
这一次不是奴仆对主人的跪拜。
只是一个同行者的告别。
“大小姐保重。”
“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小姐。”
刘嬷嬷眼中泛起泪光。
“那该叫什么?”
谢观澜略作停顿。
“谢观澜。”
“只是这个名字。”
刘嬷嬷低声重复。
“谢观澜。”
“好。”
她转身进入暗道。
背影很快消失。
青黛问:“小姐,我们也不再是谢家人了吗?”
“你从来不是谢家的人。”
谢观澜道:“你只是被卖入谢府。”
“那奴婢以后……”
“也不必自称奴婢。”
青黛愣住。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
她十四岁以前的人生里,身份始终只有一个。
谢观澜的侍女。
离开这个身份,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暂时不知道也无妨。”
谢观澜道:“名字不是必须立刻找到答案。”
“先活下去。”
“以后慢慢选。”
青黛认真点头。
“那我还是叫青黛。”
“可以。”
“也继续跟着小姐。”
“我已经不是小姐。”
青黛想了很久。
“那我叫您观澜?”
谢观澜眉心轻轻一动。
三百多年里,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可以。”
青黛试探着开口。
“观澜。”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谢观澜却笑了一下。
“走吧。”
商九夷打开石室另一道暗门。
潮湿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是一条极长水道。
水深及膝。
里面漂浮着腐烂草料与灵兽粪污。
青黛捂住鼻子。
“只能走这里?”
“嫌臭可以回谢府。”
商九夷道。
青黛立刻踏入水中。
“我不嫌。”
谢观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石桌上的七盏灯已经熄灭。
叶沉璧留下的信与阵图被她全部带走。
这里再没有必须留恋的东西。
她踏入水道。
暗门缓缓关闭。
头顶远处,谢氏祖祠仍在燃烧。
城中钟声不断响起。
有人高喊谢家嫡女勾结邪修、焚毁祖祠。
也有人说,祖祠中发现了大量失踪族人的尸骨。
真相与谣言混在一起。
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愿意相信的部分。
谢观澜没有停下来解释。
她已经斩断族契。
却并不意味着世人会立刻理解。
从祭坛上走下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路,从来都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