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抬起右手。
缠在腕间的黑色锁链骤然停住。
第一命路中的灵气沿筋膜涌向掌心。
第二命路随气血运转,将力量送往全身。
第三命路稳住神魂,使七命锁魂阵再也无法篡改她的意志。
她的灵力仍然微弱。
甚至比不上引气一层。
可三条命路彼此连接后,形成了一种从未在苍梧界出现过的循环。
灵气不入丹田。
不受命纹。
也不向天地求取认可。
谢观澜五指收紧。
照骨镜从袖中飞出。
铜镜悬在祭坛上方。
镜光照过,所有隐藏阵纹彻底显现。
谢崇山看见铜镜,脸色骤变。
“照骨镜!”
“果然在你手里!”
“拿下她!”
谢明成忍着手伤再次出手。
玄甲女子残影却同时挥刀。
金色刀光斩过祭坛。
谢明成被迫后退。
许玄策六角命盘中射出数道银光,试图压制照骨镜。
“叶沉璧已经死了。”
他冷声道:“一件残破法器,救不了你。”
谢观澜没有回应。
她从镜中取出反命阵盘。
木盘出现的一瞬间,谢承岳瞳孔骤缩。
“逆阵!”
“她怎么会有逆阵?”
谢崇山自然认得。
十六年前,叶沉璧曾在祖祠中尝试使用相同阵法。
只是当时阵盘尚未完成。
叶沉璧也未能取到封命钉。
最终被他们强行镇压。
“不可能。”
谢崇山盯着阵盘中央。
“命骨与封命钉都在……”
“你什么时候……”
谢观澜将阵盘放在黑色阵位中央。
“在你们忙着决定如何处置我的时候。”
封命钉自行升起。
钉尖朝下。
正对祭坛核心。
谢承岳顾不得反噬,强行催动木杖。
“阻止她!”
许玄策也意识到危险。
他一步踏上祭坛。
金丹命师的力量如山岳压下。
谢观澜全身骨骼发出细碎声响。
嘴角溢出鲜血。
修为差距依旧存在。
逆命经只是让她拥有了不受命格束缚的道路。
却不能让一个尚未正式修炼的人,凭空跨越数个大境界。
她承受不住许玄策一击。
但她不需要击败他。
只需要让封命钉落下。
谢观澜抬眼看向祖印。
“谢昭。”
“你曾说,若族以亲为祭,持印者当斩族契。”
“如今谢氏以我为祭。”
“祖印是否仍要沉默?”
玄甲女子的残影抬起头。
六角命盘形成的银色囚笼开始崩裂。
许玄策怒喝:“谢昭早已被天命册除名!”
“她只是一段残念!”
“残念又如何?”
谢观澜道:“至少她还记得,祖印为何存在。”
“而你们这些活人,早已忘了。”
玄鸟展翅。
祖印中爆发出一道金色光柱。
许玄策的命盘被强行掀飞。
谢观澜抓住这一瞬间。
双掌压下。
“封!”
封命钉刺入祭坛。
轰——
整个祖祠剧烈震动。
血链首先断裂。
谢临川胸口浮现出一道狰狞红痕。
他惨叫着倒在祭坛上。
随后是祖印之链。
封存在青铜印中的太初命息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向谢观澜。
反命阵盘亮起。
命骨碎片成为锚点。
所有力量被确认归属。
一缕。
十缕。
百缕。
金色命息从四面八方冲入她的身体。
第一命路最先承受冲击。
右臂筋膜瞬间撕裂。
第二命路随即运转,将力量沿着血液分向五脏四肢。
可回归的命息远比预想中庞大。
她只有三条初生道路。
却要承受七成太初命格。
谢观澜皮肤下浮现出无数金色裂纹。
鲜血从眼角、鼻腔和耳中同时流出。
“小姐!”
青黛虽然留在祖祠外,却听见了地底巨响。
她不顾护卫阻拦,冲向内堂。
两名族人将她按倒在地。
“放开我!”
“小姐还在里面!”
没有人理会。
谢氏嫡系都被祖印震动吓得跪在外堂。
他们并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九盏长明灯接连熄灭。
内堂中。
谢观澜已经无法站稳。
她一膝跪地,双手仍死死按住阵盘。
不能停。
一旦反命阵中断,回归命息会重新变成无主之力。
许玄策与谢临川都可能再次争夺。
谢临川同样痛苦。
他体内七成太初命息被抽离。
原本被命格维持的经脉与肉身开始出现崩塌。
过去十六年,他的修炼根基从来不属于自己。
一旦失去命格,所有虚假强大都会显露真相。
“不……”
谢临川爬向阵盘。
“还给我。”
“那是我的。”
谢观澜抬头看他。
“你自己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可惜这些不是。”
谢临川伸手抓住封命钉。
钉身爆发强烈黑光。
残留其中的一百余道命纹同时反噬。
他的手掌顷刻间血肉模糊。
谢临川仍不肯放开。
“姐姐。”
“我错了。”
他忽然哭了。
“我把命格还给你。”
“你先停下。”
“我会死的。”
谢观澜看着他。
她知道谢临川并非真的认错。
只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能承担后果。
“你不会立刻死。”
她说。
“你只是会变回原本的自己。”
“那与死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几乎脱口而出。
成为普通人。
失去圣命。
失去所有人的追捧。
在他眼中竟与死亡无异。
谢观澜终于移开目光。
她不再试图让他明白。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解释。
谢崇山冲上祭坛,想将谢临川拖离阵法。
祖印却降下一道金色屏障。
“持印者尚未完成认主。”
玄甲女子残影道:“祭者不得离阵。”
谢崇山怒道:“我是谢氏家主!”
“祖印听命于我!”
玄甲女子看向他。
“你以族人为祭。”
“已无资格持印。”
“谢氏第七十二代家主谢崇山。”
“自今日起,废除印权。”
祖印上的一道血线骤然断开。
谢崇山身体一震。
修为从筑台后期瞬间跌落至筑台初期。
他依靠祖印获得的宗族气运被全部收回。
“先祖!”
谢崇山难以置信。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家!”
玄甲女子没有回应。
祖印从来不审判动机。
只审判选择。
以族人为祭。
便违背第一代持印者留下的根本旧令。
无论借口多么宏大,都无法改变。
许玄策见势不妙,转身便要离开祖祠。
谢观澜却抬起染血的手。
“许使者。”
“你也在阵中。”
照骨镜转向他。
镜面映出无数被抽走命纹的尸骨。
司命别院地牢。
封命钉上的残魂。
许玄策参与过的每一次转命试验。
这些记忆通过命盘与换命阵的联系,被照骨镜全部映照出来。
许玄策脸色大变。
“你敢窥探司命殿!”
“不是我窥探。”
谢观澜道:“是死在你手里的人,不肯沉默。”
镜光照过祖祠墙壁。
一幅幅地牢画面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外堂族人也看见了。
他们惊恐地望着墙上的尸骨。
其中几具尸体,正是谢家多年前“意外失踪”的旁支子弟。
“那是谢远堂!”
“他不是去西荒历练了吗?”
“还有谢云……”
“家主说她嫁去了南泽!”
议论声迅速变成质问。
谢崇山脸色灰白。
谢家换命试验不只针对谢观澜。
在真正转移太初命格前,他们已经用旁支子弟进行过多次尝试。
失败者都被送入司命别院地牢。
这是谢氏长老共同掩藏十余年的秘密。
许玄策抬手击向照骨镜。
谢观澜已经没有余力阻挡。
就在银光即将击中镜面时,一盏无名灯从虚空中飞出。
灯火化作灰色屏障。
商九夷的声音在内堂响起。
“许玄策。”
“一百零七条命。”
“你还想再毁一次证据?”
空间裂开。
商九夷从门影中走出。
许玄策看见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恐惧。
“商九夷。”
“你竟然还活着。”
“你没死。”
商九夷道:“我怎么舍得先走?”
“总要看着你们这些自称掌命之人,一个个被自己的命压死。”
两名金丹命师气息相撞。
祖祠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谢观澜已经无暇关注。
太初命息回归到最后阶段。
她的三条命路全部达到极限。
右腕筋膜几乎断裂。
第二命路中的灵气过于庞大,数处血管已经破开。
第三命路虽然稳住神魂,却无法承载实体力量。
还有最后一成命息没有归位。
继续下去,她会爆体而亡。
停止,则前功尽弃。
谢观澜想起自己写下的八个字。
灵无定所。
身即为炉。
她此前仍然下意识认为,灵气必须沿着命路循环。
可身体不只存在筋骨、血液与神魂。
皮肤、脏腑、发丝、呼吸。
每一处都是她的一部分。
为什么一定要将命息全部限制在三条路中?
谢观澜放开控制。
最后一成太初命息不再被强行导入命路。
它们涌入全身。
一部分进入骨骼。
一部分融入血液。
一部分停留在肺腑与皮肉。
甚至有微弱金光附着在她的发丝上。
身体不再只是承载命格的容器。
每一寸血肉都成为修炼的一部分。
三条命路不再是三只盛水的碗。
而是连接整座湖泊的河道。
轰然一声。
最后一缕命息回归。
反命阵盘裂成两半。
封命钉弹出祭坛,落入谢观澜手中。
照骨镜中,谢临川眉心的太初命纹彻底消失。
而谢观澜的命纹也没有恢复成前世模样。
没有九星。
没有金色古纹。
只有一片深邃空白。
仿佛万法都可落入其中。
又仿佛没有任何规则能够定义。
太初无相命。
终于完整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