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别院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四角悬着谢氏族铃。
铃声并不响亮。
每一次晃动,谢观澜体内的血链却都会随之收紧。
这是祖印召令。
理论上,只要身负谢氏血脉,便不能违抗。
若强行拒绝,宗族命纹会产生反噬。
轻则气血逆行。
重则血脉枯竭。
谢观澜走出别院时,谢崇山亲自站在车前。
几日不见,他仿佛真的苍老了些许。
眼底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女儿时应有的愧疚。
“观澜。”
他向前一步。
“为父来接你回家。”
谢观澜没有立刻靠近。
“许使者说,我应该留在别院。”
谢崇山眼中闪过不悦,很快又被压下。
“祖印突然震动。”
“所有谢氏嫡系都必须回祠堂。”
“不是为父要逼你。”
“这是先祖召令。”
许玄策也从别院中走出。
他脸色并不好看。
“谢家主。”
“祖印为何突然发动召令?”
谢崇山道:“许使者应当比我更清楚。”
“封命钉失踪,家族气运受到扰动。”
“祖印感应到外敌,才会召集血脉。”
这套说辞并非毫无道理。
封命钉曾短暂截断换命血链。
祖印中的太初命息也因此回流一缕。
祖印确实会将其判断为外力侵袭。
但祖印本不应该召集所有嫡系。
除非谢崇山主动以家主血催动。
许玄策看穿这一点,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揭破。
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司命卫与临川城修士。
祖印召令是世家内部之事。
司命殿若公开阻止,便违反了宗族自治律。
“问命礼只剩四日。”
许玄策沉声道:“谢大小姐的命纹不能再受损。”
“使者放心。”
谢崇山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平安。”
谢观澜听着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亲生女儿的身份,在需要她承担责任时无比重要。
在分配资源、继承祖业时,又会因她是女子而变得毫无意义。
血缘从来不是谢崇山珍惜她的理由。
只是他索取她的凭证。
许玄策看向谢观澜。
“你可愿回应祖印召令?”
召令已经发动。
若她直接拒绝,会引起血链反噬。
也会令谢家怀疑她已找到规避宗族规则的方法。
谢观澜沉默片刻。
“我可以回去。”
她看向谢崇山。
“但青黛要跟着我。”
“祖祠重地,外姓之人不能进入。”
“她可以留在听雨阁。”
谢崇山立刻答应。
因为他从未将一个凡命侍女放在眼中。
“许使者也要同行。”
谢观澜又道。
谢崇山脸色微变。
许玄策则眯起眼睛。
“为什么?”
“我相信父亲。”
谢观澜轻声道:“却不能再毫无保留地相信谢家的所有人。”
“若许使者在场,二长老便不会强行对我动手。”
她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脚。
谢明成曾经当众打伤她。
谢临川又送来掺有迷魂草的丹药。
现在要求她独自回谢家,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妥。
谢崇山无法直接拒绝。
“许使者若愿意,自然可以同行。”
他表面镇定。
心中却迅速计算。
今夜只是先将谢观澜带回祖祠,以祖印稳定血链。
真正的命息封锁会在初八进行。
许玄策今日跟随,也看不出完整计划。
“本使正要查看祖印异动。”
许玄策道:“一同前往。”
马车分为两辆。
谢观澜与青黛坐在后车。
许玄策则与谢崇山同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
谢观澜掀开一角车帘。
街边行人并不知道,这辆看似普通的世家马车中,藏着一场决定太初命格归属的争斗。
青黛压低声音。
“小姐,阵盘带了吗?”
“在镜中。”
“商前辈会来吗?”
“不知道。”
商九夷没有承诺会进入谢家。
以她无籍者的身份,一旦靠近祖印,很可能立刻引起许玄策察觉。
况且这是谢观澜自己的换命阵。
商九夷可以帮助她走到阵前,却不可能替她作出回答。
“到谢府后,你回听雨阁。”
谢观澜道:“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靠近祖祠。”
“可是……”
“你有另一件事要做。”
她取出一张折叠纸条。
“若初八午时之前我没有回听雨阁,便通过暗道去旧库。”
“将这张纸交给刘嬷嬷。”
青黛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请商九夷公开司命别院地牢尸骨之事。”
青黛抬头。
“这会怎样?”
“许玄策与谢家会互相怀疑。”
谢观澜道:“一旦消息公开,许玄策首先要做的不是杀我,而是销毁证据。”
“谢崇山则会担心司命殿将所有罪责推给谢家。”
“他们的合作会出现裂缝。”
“你只负责送信。”
“之后立刻藏进地下石室。”
青黛认真记下。
马车很快抵达谢府。
祖祠方向的九盏长明灯全部亮起。
灯焰比往日高出数倍。
谢氏嫡系已经聚集在外堂。
谢临川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看见谢观澜下车,神情温和,仿佛两人白日里的冲突从未发生。
“姐姐。”
“祖印一直在等你。”
谢观澜抬头看向祖祠。
照骨镜在衣袖中缓缓发热。
她能够感觉到,地下深处有一股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不是祖印对谢临川的欢迎。
而是被封存十六年的太初命息,在感应真正的主人。
谢崇山走上石阶。
“开祠。”
两扇沉重木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祖先牌位。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