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
拍卖结束。
内场买家依次离开。
谢观澜没有立即起身。
九号石室的门打开,两名披着深青斗篷的人走了出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腰间佩剑。
另一人捧着装有封命钉的乌木盒。
两人都隐藏了修为,但步伐沉稳,至少是筑台中期。
谢怀远与斗篷人也离开一号石室。
他们没有跟得太近。
谢观澜等双方走出半刻钟后,才前往后台领取抵押物。
拍卖行侍者将兽皮交还给她。
“拍品未得,抵押取消。”
“不过九号客人想买你的阵图。”
“出价八千灵石。”
“告诉他,不卖。”
侍者看了她一眼。
“八千灵石,已经远高于残图价值。”
“有些东西,卖掉以后便没命花。”
谢观澜收起兽皮。
掌命峰想要阵图,便会主动找她。
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走向西门。
门外是一条幽暗石道。
黑市在出口处布有随机传送阵,避免买家一离开便被仇敌截杀。
但随机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真正有实力的势力,可以提前买通出口阵师,确定目标落点。
谢家与青霄宗都做了准备。
谢观澜踏入阵法。
白光闪过。
寒风迎面而来。
她被传送到城南一处废弃染坊。
院中堆满腐烂木桶,空气里残留着刺鼻染料味。
周围无人。
照骨镜中,两条淡淡命线从远处经过。
谢怀远与青霄宗之人没有被传送到同一地点。
但双方都在朝城外移动。
城中巡逻密集,不适合筑台修士交手。
他们会将争夺地点放在南郊乱葬岗。
谢观澜离开染坊。
刚走出半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一柄短刀直取后颈。
她侧身避开。
短刀擦过斗篷,钉入前方木门。
三名蒙面散修从屋顶跃下。
修为都在引气后期。
“七十三号。”
为首者道:“把转命阵图交出来。”
谢观澜看着三人。
“谁让你们来的?”
“死人不需要知道。”
三人同时出手。
他们显然早已观察过她。
拍卖场中,七十三号从未暴露出强大灵力,身边也没有护卫。
一个能够拿出转命阵残图、修为却不高的散修,自然会成为最容易下手的肥羊。
谢观澜后退一步。
两道刀光封住左右。
第三人从正面逼近,伸手抓向她的咽喉。
第一命窍骤然开启。
储存其中的灵气沿着筋膜涌入左臂。
谢观澜没有使用法术。
她现在的灵气太少,任何完整法术都会瞬间耗空命窍。
她只将灵气集中在指尖。
正面蒙面人的手掌距离她还有三寸时,谢观澜突然抬手,在他腕间轻轻一按。
看似没有力量。
却精准击中神门穴。
对方手臂一麻。
谢观澜顺势扣住他的拇指,转身,借力。
咔嚓。
腕骨被直接折断。
“啊!”
惨叫声响起。
左右两柄短刀已经逼近。
谢观澜抓住受伤蒙面人的衣领,将他拉到身前。
刀刃分别刺入同伴肩膀与后背。
两名出手者脸色大变。
他们没有想到,一个灵力气息微弱得近乎普通人的少年,近身手段竟如此狠辣。
谢观澜松开伤者。
脚步向前。
左侧敌人刚想抽刀,膝弯已经被她一脚踢中。
他身体失去平衡。
谢观澜夺过短刀,反手抵住其颈侧。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最后一名蒙面人立刻后退。
他双手结印。
一团赤红火焰在掌间凝聚。
引气九层。
已经能够施展低阶火法。
谢观澜没有冲上去。
她将被制住的蒙面人推向火焰。
施法者不得不强行收手。
灵气反冲,经脉顿时一滞。
谢观澜掷出短刀。
刀背撞在他喉间。
此人当场昏死。
巷中重新安静下来。
最先被折断手腕的蒙面人捂着伤处,惊恐地看着谢观澜。
“你究竟是谁?”
谢观澜走到他面前。
“你们如何知道七十三号会出现在这里?”
“出口阵师给的消息。”
“谁付的钱?”
“我们自己买的。”
“黑市外有专门贩卖买家落点的人。”
谢观澜并不意外。
“谢家与青霄宗去了哪里?”
“南郊。”
“具体位置?”
蒙面人犹豫了一下。
谢观澜捡起短刀。
“乱葬岗!”
他立刻回答。
“双方买的都是乱葬岗附近落点。”
“我们只知道这些。”
谢观澜收起刀。
“把衣服脱了。”
蒙面人一愣。
片刻后,谢观澜换上三人中最矮者的黑衣。
脸上也戴了同样的蒙面巾。
她将自己的斗篷披在昏迷者身上,又把写有七十三的木牌放进其怀中。
“有人问起,便说七十三号向城西逃了。”
“你不杀我们?”
“我没有时间。”
谢观澜看着他。
“但你若说错一个字,我会回来。”
蒙面人连连点头。
谢观澜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后,她左手微微发抖。
第一命窍已经再次枯竭。
方才那场交手看似轻松,实则完全依靠三百年积累的战斗经验。
若三名敌人没有轻视她,而是一开始便拉开距离施法,她很难全身而退。
经验可以弥补部分修为差距。
却不能真正取代力量。
谢观澜咬破指尖,以一滴血激活照骨镜。
镜中,通往南郊的蓝色命线逐渐清晰。
她沿着命线追去。
乱葬岗距离城门约有十里。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
谢观澜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废弃排水渠爬出城墙。
等她赶到乱葬岗附近时,远处已经传来灵力碰撞的轰鸣。
一片枯林中。
青霄宗两名修士背靠古树。
谢家一方除了谢怀远与斗篷人,又多出四名蒙面护卫。
显然早在城外设伏。
青霄宗为首者已经摘下斗篷。
那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剑修,右侧脸颊留有一道伤疤。
“谢怀远。”
他冷声道:“谢家是准备与青霄宗为敌?”
谢怀远也不再隐藏。
“陆执事言重了。”
“老夫只是对封命钉感兴趣。”
“愿以七千灵石购买。”
陆执事冷笑。
“拍卖场中不出价,现在却来谈买卖?”
“东西已经属于青霄宗。”
“谢家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若是普通法器,老夫自然不会争。”
谢怀远盯着乌木盒。
“可封命钉关系到谢家问命礼。”
“今日必须留下。”
陆执事目光微变。
“谢家问命礼,为何需要封命钉?”
谢怀远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出手。
一柄铁尺从袖中飞出。
筑台后期的灵力化作数十道黑影,直取陆执事周身要害。
陆执事拔剑。
青色剑光将铁尺震开。
双方瞬间战成一团。
谢观澜藏在远处枯树后。
她没有靠近。
无论谢家还是青霄宗,任何一方都能轻易杀死现在的她。
她要等。
等乌木盒离开筑台修士的控制。
青霄宗另一名弟子负责保护封命钉。
他修为只有筑台初期,被谢家三名护卫围攻。
乌木盒始终被他抱在怀中。
谢怀远带来的斗篷人没有加入主战场。
他一直在外围观察,像是在等待机会。
谢观澜将照骨镜朝向他。
镜中,斗篷人的眉心没有正常命纹。
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暗红旋涡。
血傀。
这不是活人。
而是以修士尸体炼制的傀儡。
操控者很可能藏在更远处。
谢怀远今夜不仅要抢封命钉。
还想借青霄宗之手,毁掉一具见不得光的血傀。
换命计划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战局很快发生变化。
陆执事剑法凌厉,接连重伤两名谢家护卫。
谢怀远却以铁尺困住他的右臂。
血傀突然从侧面出手。
一只暗红手掌穿过青霄宗弟子的胸口。
乌木盒脱手飞出。
就是现在。
谢观澜催动照骨镜。
照妄之光覆盖全身。
她的身影从所有人的认知中短暂消失。
一息。
她冲出枯林。
两息。
乌木盒正在半空翻转。
三息。
谢观澜伸手接住木盒。
四息。
封命钉入手的刹那,刺骨寒意沿着手臂冲入神魂。
五息。
她转身奔向另一侧树林。
第六息时,陆执事猛然看向乌木盒消失的位置。
“有人!”
照妄失效。
谢观澜的身影重新出现。
谢怀远一眼认出那道瘦削背影。
“追!”
两名谢家护卫脱离战场。
谢观澜没有回头。
她将乌木盒绑在背后,全力奔跑。
第一命窍已经空了。
照骨镜也因连续使用变得黯淡。
身后两名引气九层护卫越来越近。
前方却是陡峭山坡。
没有路。
“站住!”
一道风刃从身后袭来。
谢观澜向侧面翻滚。
风刃劈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另一名护卫已经绕到前方,堵住退路。
“把东西交出来。”
谢观澜停下脚步。
“交给你们,可以。”
两人一怔。
“先告诉我,血傀是谁炼的。”
“什么血傀?”
“还装?”
谢观澜看向远处交战之地。
“那具傀儡身上带着谢家四长老谢怀礼的名息。”
“一个常年驻守祖祠的人,为何会修炼血傀禁术?”
两名护卫脸色同时变化。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显然不知道血傀真实身份。
谢观澜捕捉到这一瞬迟疑。
她猛然将乌木盒掷向右侧。
两名护卫本能地同时追去。
木盒在空中打开。
封命钉却不在其中。
只剩一块被她途中放入的石头。
真正的封命钉已经藏进袖中。
谢观澜转身跃下山坡。
坡下不是平地。
而是一条被冰雪覆盖的湍急河流。
“找死!”
护卫站在坡顶。
谢观澜的身体撞破薄冰,落入刺骨河水。
水流瞬间将她卷向下游。
封命钉在袖中散发寒意。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
意识逐渐模糊。
她没有挣扎着浮出水面。
谢家护卫还在岸上追踪。
只有在水下坚持得足够久,才能真正甩开他们。
前世修至渡劫境后,她可以在深海中闭息数月。
如今这具身体却只是一名尚未引气的少女。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她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封命钉忽然刺破袖口。
尖端扎入她的左臂。
一股阴冷力量瞬间封住她眉心的残缺命纹。
谢观澜身体一僵。
命纹被封锁。
她与谢临川之间的血链也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停顿。
远在谢府的谢临川猛地从睡梦中坐起。
胸口剧烈疼痛。
仿佛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被人从身体中强行拉扯了一下。
河水之下。
谢观澜的第一命窍忽然重新亮起。
不是外界灵气。
而是一缕从血链中倒流回来的太初命息。
那缕命息进入腕骨,瞬间化作温热力量。
谢观澜睁开眼。
她终于明白。
封命钉不仅能封住命纹。
也可以暂时截断换命联系。
只要骨钉还在她手中,她便能一点点取回血链中属于自己的力量。
河流将她送向远方。
岸上追踪者的声音逐渐消失。
谢观澜抓住一根垂入水中的树根,艰难爬上岸。
她躺在雪地中,大口喘息。
左臂仍插着封命钉。
鲜血沿着骨钉边缘渗出,却没有流向地面。
全部被钉身吸收。
谢观澜握住骨钉,缓缓将它拔出。
镜面般光滑的钉身上,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古字。
叶。
这是叶沉璧留下的封命钉。
从一开始,它便不是偶然出现在黑市。
那名神秘命师与母亲之间,必然有一段尚未被她知晓的过去。
远处天际已经泛起微光。
距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
她必须返回司命别院。
谢观澜站起身。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老妇人的声音。
“东西拿到了。”
黑市中租给她影命符的老妇人站在河岸。
手中提着一盏无名灯。
“现在,该谈谈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