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
谢观澜直到午后才“醒来”。
听雨阁外的守卫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去了承德堂。
不久,陈药师再次前来诊脉。
“大小姐可有不适?”
谢观澜靠在床头,神情疲惫。
“头痛。”
“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
陈药师眼神微动。
“这是身体虚弱所致。”
“休息两日便会好转。”
“那枚养元丹,当真没有问题?”
陈药师立刻道:“养元丹是温补之物,怎会有问题?”
谢观澜看着他。
“我只问了一句,陈药师为何如此紧张?”
“老夫只是……”
“大小姐既然已经醒了,就不必多想。”
陈药师匆匆收起脉枕。
“明日还要祭拜夫人,您早些休息。”
他说完便离开了。
青黛将房门关好。
“他一定知道丹药有问题。”
“不一定。”
谢观澜道:“陈敬参与的是锁灵汤。”
“迷魂丹多半是谢临川自己安排。”
前世,谢临川成年后极擅长炼丹。
或许此时,他便已经在暗中学习药理。
“那明日陈药师会不会揭穿您?”
“他不敢。”
一旦查明丹药中有迷魂草,陈敬首先要解释的,就是为何迷魂草能与谢观澜每日服用的汤药产生剧烈反应。
顺着药方调查下去,锁灵花便藏不住。
在问命礼完成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想维持表面平静。
谢观澜用了一整日稳定命窍。
夜里,她服下极少量迷魂丹粉末,再以碎命砂中和药性。
眩晕持续了半刻钟。
心跳加快,神魂略有迟缓。
除此之外,没有严重反应。
药量可以确定了。
腊月初五清晨。
谢家祖祠外摆起祭台。
今日是叶沉璧去世十六年的忌日。
谢家从不允许女子牌位进入祖祠内殿,因此叶沉璧的灵位只能临时摆放在外堂。
前世的谢观澜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所有人都说,女子出嫁从夫,死后也只需依附丈夫姓氏。
可叶沉璧生前是司命殿命师,曾独自救下南泽三城百姓。
死后却连在祖祠中拥有一个位置的资格都没有。
谢观澜穿着素白祭服走入外堂。
谢崇山已经站在祭台前。
他身边是谢临川。
谢临川今日气色很好,脸上看不出半分病弱。
看见谢观澜,他主动走了过来。
“姐姐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
“昨日是我考虑不周。”
谢临川低声道:“没想到养元丹药力太强,反而让姐姐昏睡。”
“无妨。”
谢观澜道:“你也是好意。”
谢临川看着她。
“姐姐不怪我?”
“自然不怪。”
“那日我说了些重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们是亲姐弟。”
谢观澜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亲人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谢临川眼中的戒备稍稍减弱。
这才是他熟悉的谢观澜。
温和,念旧。
即使受了伤,也会先替旁人考虑。
也许前日的异常,真的只是问命礼临近,使她一时焦虑。
祭拜仪式开始。
谢家嫡系依照辈分依次上香。
轮到谢观澜时,她走到叶沉璧牌位前。
牌位上只写着“谢氏叶氏之灵”。
没有名字。
没有生平。
连“沉璧”二字都不曾留下。
谢观澜点燃三支香。
青烟缓缓升起。
她在心中道:
母亲。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
但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你完成未竟之事。
也不是为了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人。
我要走的,是我自己的路。
谢观澜将香插入炉中,俯身行礼。
起身时,她故意晃了一下。
谢临川就在身后,立刻扶住她的手臂。
“姐姐?”
谢观澜按住额头。
“有些头晕。”
“昨日药力还未散尽?”
谢临川问。
“可能是。”
谢观澜看向他。
“你给我的养元丹还有两枚。”
“我今日出门前又服了一枚。”
谢临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又吃了?”
“你不是说是养元丹吗?”
谢观澜疑惑地问:“为何如此紧张?”
周围几位族人已经听见两人的对话。
谢崇山也看了过来。
“发生了何事?”
谢观澜张了张嘴。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然一颤。
碎命砂与迷魂草同时发作。
眉心命纹被短暂扰乱。
在场修士能够清晰看见,她额间浮现出数道紊乱黑气。
“命纹反噬!”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谢观澜向后倒去。
青黛及时从人群中冲出,接住她的身体。
“小姐!”
“小姐醒醒!”
谢崇山脸色大变。
距离问命礼只剩五日。
这个时候命纹受损,换命阵极有可能受到影响。
“陈敬!”
他厉声道:“立刻诊治!”
陈药师匆匆赶来。
他的手刚搭上谢观澜的脉搏,神色便变了。
迷魂草。
还有一股能够扰乱命纹的陌生力量。
“如何?”谢崇山问。
陈药师额头冒汗。
“大小姐……似乎是服用了与体内药性相冲的丹药。”
“什么丹药?”
青黛立刻拿出白玉瓶。
“是小公子昨日送来的养元丹。”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谢临川身上。
谢临川站在原地,脸色比谢观澜还要苍白。
“这是父亲给我的丹药。”
“我并不知道……”
谢崇山拿过玉瓶,倒出最后一枚丹药。
他以灵力将丹药碾碎。
淡黄色药粉中,立刻浮现出一丝暗紫。
陈药师跪了下去。
“家主,里面有迷魂草。”
四周响起低低议论声。
迷魂草不算致命剧毒。
但在问命礼前给受测者服用这种东西,性质完全不同。
尤其谢观澜服药后出现了命纹反噬。
这已经不是姐弟之间的普通矛盾。
谢临川望向陈药师。
“你确定?”
陈药师不敢抬头。
“老夫不敢妄言。”
“这瓶丹药是谁炼的?”谢崇山问。
谢临川沉默。
当然不能说是他自己。
一个尚未正式引气的少年,私下炼制掺有迷魂草的丹药,本就令人怀疑。
“是我从城中丹阁买来的。”
“哪一家丹阁?”
“百草阁。”
谢临川答得很快。
谢观澜闭着眼,心中却已经明白。
谢临川在说谎。
百草阁是临川城最大的丹药铺。
每一瓶丹药都带有独特封印。
谢临川送来的白玉瓶上没有任何商号标记。
只要派人询问,立刻便能拆穿。
可谢崇山不会查。
“此事到此为止。”
果然,谢崇山沉声开口。
“临川也是一片好心,只是被无良商家蒙骗。”
“三长老,稍后派人去百草阁询问。”
“其他人不得胡乱议论。”
谢怀远拱手应下。
周围族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青黛愤怒得眼睛通红。
“小公子送来的丹药险些毁了小姐命纹。”
“家主一句好心,就算了吗?”
谢崇山眼神一冷。
“放肆!”
青黛刚想继续说,谢观澜在她手中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刻想起之前的安排,硬生生忍住。
就在这时,祖祠外传来一道清朗男声。
“谢家今日倒是热闹。”
众人转头。
一名身穿青色命师长袍的中年男子从院门外走来。
他的衣襟绣着七颗银星。
腰间悬挂司命殿巡命使玉牌。
正是许玄策。
谢崇山神色微变,随即迎上前去。
“许使者怎么来了?”
“今日路过谢府,听闻是谢夫人忌日,特来上一炷香。”
许玄策看向被青黛扶着的谢观澜。
“这是怎么回事?”
谢崇山道:“小女身体虚弱,祭拜时一时晕厥。”
“只是晕厥?”
许玄策目光落在碎裂的丹药上。
他抬手一招,一缕药粉落入掌心。
“迷魂草。”
“还有碎命砂的气息。”
听见碎命砂三个字,谢观澜心中微沉。
许玄策不愧是司命殿命师。
仅凭残留气息,便看出了她刻意隐藏的第二种材料。
但许玄策显然不认为碎命砂来自谢观澜。
他看向谢临川。
“问命礼前,任何扰乱命纹的药物都是禁物。”
“这丹药是谁给她的?”
谢临川低下头。
“是晚辈。”
许玄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不是因为谢观澜险些出事。
而是因为谢临川擅自行动,可能影响还命计划。
“谢家主。”
“问命礼关系重大。”
“令爱若继续留在谢府,又出现什么意外,本使恐怕无法向司命殿交代。”
谢崇山道:“使者的意思是?”
“将她送到司命别院。”
许玄策说:“由本使亲自看护,直至问命礼开始。”
谢崇山与几位长老互相交换眼神。
司命别院虽然不在谢家,却仍在许玄策控制之中。
换命计划不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谢观澜离开谢家后,外界反而不会再怀疑谢府私下伤害她。
“如此便有劳许使者。”
谢崇山答应下来。
青黛低头扶着谢观澜。
她的手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第一步成功了。
谢观澜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走出谢府。
至于司命别院是不是另一个牢笼,并不重要。
牢笼只要换了地方。
便会出现新的缝隙。
许玄策转身吩咐随从准备马车。
经过谢临川身边时,他没有停留,只以传音冷冷说了一句:
“成事之前,管好你自己。”
谢临川垂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握紧。
他看向昏迷中的谢观澜。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姐姐第二次服下丹药。
恰好在所有族人面前发作。
恰好引来许玄策。
恰好借此离开谢府。
她真的昏迷了吗?
谢临川向前一步。
“姐姐身体虚弱,我送她去别院。”
许玄策看了他一眼。
“不必。”
“你也要为问命礼准备。”
谢临川只能停下。
马车很快停在祖祠外。
青黛扶着谢观澜上车。
车帘落下的一刻,谢观澜缓缓睁开眼。
她从袖中取出半幅临川城地图。
司命别院位于城东。
黑市入口位于城南。
两地之间隔着三条街和一座废弃土地庙。
今夜子时,黑市开门。
封命钉将在丑时上拍。
谢观澜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谢府高墙。
六日破局。
如今还剩五日。
而她终于离开了困住自己十六年的第一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