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离开后,院外守卫增加到了六人。
其中一人甚至达到引气八层。
青黛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回到桌旁。
“小公子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生气。”
谢观澜打开谢临川留下的白玉瓶。
一股清淡药香飘散出来。
“是害怕。”
瓶中装着三枚淡黄色丹药。
表面看是普通养元丹。
谢观澜取出一枚,用银针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烛火上炙烤。
白烟升起。
其中隐约浮现出一丝暗紫色。
“这是什么?”青黛问。
“迷魂草。”
迷魂草本身没有毒。
少量服用,只会使人疲倦嗜睡。
但若与谢观澜每日饮用的锁灵汤相遇,就会使神魂陷入长达数日的昏睡。
问命礼前七日。
数日昏睡。
足够谢家在她失去意识时,强行完成取血与换命准备。
“他想害您?”
青黛脸上血色尽失。
她一直认为谢临川只是身体不好。
小姐这些年对他那样好,他怎么会……
谢观澜将丹药放回瓶中。
“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青黛用力点头。
“奴婢以后绝不碰小公子送来的任何东西。”
“也不要立刻表现出敌意。”
谢观澜道:“在我们离开谢家之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取出其中一枚丹药,将粉末刮下一半,又用灵气重新封住表面。
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区别。
“小姐要服下?”
青黛急忙阻止。
“我不会真吃。”
谢观澜将半枚丹药放在一旁。
“但谢临川需要相信,他的办法奏效了。”
今夜,她必须离开听雨阁,去西院旧库寻找照骨镜。
院外守卫太多。
若她直接失踪,立刻便会引起怀疑。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们认为她已经服下养元丹,陷入沉睡。
“青黛,你会模仿我的声音吗?”
“奴婢?”
青黛试着清了清嗓子。
“咳……父亲。”
声音仍带着她自己的清脆。
谢观澜摇头。
“不必完全相同。”
“今夜戌时,你在房中假装咳嗽。若外面有人询问,便说我服药后睡下了。”
“然后每隔半个时辰,故意弄出一点动静。”
“小姐要出去?”
“去旧库。”
青黛立刻道:“奴婢一起去。”
“你留下。”
“可是……”
“今夜最重要的不是陪我,而是让所有人相信我还在房中。”
谢观澜看着她。
“青黛,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青黛抿紧嘴唇,最终认真点头。
“奴婢一定守好这里。”
接下来几个时辰,谢观澜没有再修炼。
她如今身体太弱,连续开辟命窍只会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势。
她将所有灵石取出,在房间角落布下一个最简单的聚灵阵。
一百七十三块下品灵石,只能维持阵法两日。
可两日已经足够她稳定第一命窍。
黄昏时分,门外送来晚膳。
青黛先用银针试毒,又按照谢观澜的吩咐,每一道菜都取少量喂给院中的麻雀。
半个时辰后,麻雀无恙。
两人才开始用饭。
夜色渐深。
戌时刚过,谢观澜将那半枚养元丹化在水中,倒进窗外的花盆。
药气散开,门外监视之人自然能够闻到。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询问。
“大小姐可曾服药?”
青黛隔门答道:“已经服下,小姐睡着了。”
“可需要请药师?”
“不必。”
护卫没有继续说话。
屋外重新恢复安静。
谢观澜换上一身深色衣裳,将头发束起。
“一个时辰后,不论我有没有回来,都不要开门。”
她最后叮嘱。
“若有人闯入,你便打碎桌上的白玉瓶。”
瓶中剩余两枚丹药带有浓烈迷魂草气味。
一旦打碎,足以让普通人暂时眩晕。
青黛握紧玉瓶。
“小姐小心。”
谢观澜走到内室的书架前。
听雨阁有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暗道。
那是叶沉璧生前留下的。
幼时的谢观澜偶然发现过入口,却只当作母亲为她准备的游戏通道。
后来叶沉璧去世,入口便被书架挡住。
前世她从未真正走进去过。
谢观澜挪开书架最下层的两本厚书,将手伸入墙缝。
咔哒。
墙面无声向内打开。
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暗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谢观澜点亮火折子,回头看了青黛一眼,随即走入其中。
墙面重新合拢。
暗道一路向西。
石阶上覆盖着薄薄灰尘,却没有蛛网,说明偶尔仍有人使用。
谢观澜的脚步逐渐放轻。
若这条暗道只有叶沉璧知道,不该有人经过。
除非母亲死后,还有人在暗中进出听雨阁。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处分岔。
左侧通向西院。
右侧却向着谢家祖祠的方向延伸。
谢观澜停在分岔口。
前世她从未知道,听雨阁与祖祠之间竟然存在暗道。
这条路是谁修建的?
叶沉璧为何能从自己的院落直达祖祠?
她没有贸然前往右侧。
今夜的目标是照骨镜。
以她现在的修为,进入祖祠等于自寻死路。
谢观澜选择左侧。
又行了半刻钟,头顶出现一块活动石板。
她用灵气推开石板。
冰冷月光落了下来。
出口位于一口枯井底部。
谢观澜沿着井壁凸起的石块攀爬而上。
西院早已荒废。
这里原本是谢家存放旧物与祭器的地方,后来新建了库房,西院便只剩下几间破旧屋舍。
旧库就在院落最深处。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铜锁。
谢观澜以发簪探入锁孔。
她前世常年在外历练,开锁并非难事。
咔嚓。
铜锁应声而开。
库门推开时,积灰簌簌落下。
里面堆满破损家具、旧衣与废弃器皿。
若照骨镜真的被丢在此处,想从这些东西中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观澜闭上眼。
前世的照骨镜可以承受飞升雷劫,绝不可能只是普通铜镜。
即便此刻尚未觉醒,也必然会对她的神魂产生回应。
她将意识沉入右腕命窍。
微弱灵气沿着手臂缓缓散开。
一丈。
两丈。
三丈。
命窍容量太小,灵气很快见底。
没有回应。
谢观澜睁开眼,开始一件件翻找。
半个时辰过去。
她在角落找到几件叶沉璧生前穿过的旧衣,却没有铜镜。
又过了一刻钟。
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观澜迅速熄灭火折子,藏到一座破损屏风后面。
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光中,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对方没有点灯,显然对库中布局极为熟悉。
他径直走向西侧墙角,搬开两只旧木箱。
墙后露出一处暗格。
谢观澜屏住呼吸。
那人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黑色木盒。
“十六年了。”
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
“夫人,老奴已经等了十六年。”
谢观澜目光微凝。
刘嬷嬷。
她竟然一直将母亲遗物藏在旧库。
刘嬷嬷打开木盒。
一道黯淡铜光从盒中溢出。
里面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旧镜。
镜框边缘雕刻着盛开的海棠。
正是照骨镜。
谢观澜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就在此时,铜镜镜面忽然亮起一道细微白光。
那道光穿过黑暗,落在屏风之后。
刘嬷嬷猛地转头。
“谁在那里?”
一根银针自她袖中飞出。
谢观澜侧身躲避。
银针擦过脸侧,钉入身后木柱。
针尾仍在剧烈颤动。
“出来!”
刘嬷嬷一掌击碎屏风。
木屑四散。
谢观澜没有继续躲藏,缓步走入月光。
刘嬷嬷看清她的面容,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小姐?”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镜上。
“刘嬷嬷。”
“母亲留下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
刘嬷嬷下意识将木盒护在身后。
“您怎么会来旧库?”
“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夫人交给老奴保管的,与大小姐无关。”
“母亲的遗物,与她的女儿无关?”
刘嬷嬷眼中闪过挣扎。
片刻后,她忽然厉声道:“大小姐立刻回去!”
“今日之事,就当您什么都没有看见。”
“否则不只是您,连听雨阁那个丫头也活不了。”
谢观澜神情没有变化。
“你若真想杀我,方才那根针便不会偏半寸。”
刘嬷嬷脸色一变。
方才她出手极快,却在看清屏风后有人时,本能地将银针偏向一侧。
这个细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谢观澜向前一步。
“你在保护这面镜子。”
“也在等我。”
“只是你不确定,我是不是母亲预言中的那个人。”
刘嬷嬷握着木盒的手开始颤抖。
“您……”
“您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母亲不是病死。”
谢观澜说:“也知道谢家要在问命礼上拿走我的命。”
扑通一声。
刘嬷嬷手中的木盒掉在地上。
照骨镜从盒中滚出。
镜面映照着窗外月光。
一道细小裂纹,缓缓出现在镜心。
刘嬷嬷怔怔看着谢观澜。
“夫人说过……”
“若有一日,您主动来到这里,说出自己的命将被谢家夺走,便将照骨镜交给您。”
“可夫人也说,您最快要在二十年后,才会发现真相。”
“为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年?”
谢观澜没有回答。
她弯腰捡起照骨镜。
镜面冰凉。
触碰到她指尖的刹那,一阵尖锐疼痛刺入神魂。
无数混乱画面在眼前闪过。
鲜血。
祖印。
燃烧的阵纹。
叶沉璧跪在祠堂中,双手被铁链锁住。
谢崇山站在她面前,冷冷说着什么。
画面太过破碎,转瞬即逝。
谢观澜身体晃了一下。
刘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
铜镜中央的裂纹逐渐扩大。
一道虚弱而熟悉的女子声音,从镜中缓缓传出。
“观澜。”
“当你听见这段话时,娘大概已经死了。”
谢观澜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百多年。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试图回忆母亲的声音。
可记忆终究会随着岁月模糊。
直到此刻,她才重新听见。
“不要相信谢崇山。”
“不要参加问命礼。”
“更不要答应任何与临川有关的请求。”
“谢家的祖祠下方,藏着一座换命阵。”
“他们要拿走的,从来不只是你的血。”
镜中的声音渐渐微弱。
“观澜,你的命……”
“原本可以照见万法。”
“但娘没有护住你。”
“对不起。”
白光骤然熄灭。
旧库重新陷入黑暗。
刘嬷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观澜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哭。
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在听见母亲道歉时立刻说出原谅。
叶沉璧确实想过救她。
却也确实失败了。
这份迟来的保护,无法抹去她曾经承受的伤害。
她可以理解母亲的无力。
但她不需要替任何人粉饰过去。
“镜中还有几段神念?”
谢观澜问。
刘嬷嬷擦去眼泪。
“一共九段。”
“夫人说,只有在特定的地点,或者遇见与换命之事有关的物品,下一段神念才会出现。”
“第一段已经开启。”
“下一段在哪里?”
“老奴不知。”
刘嬷嬷抬起头。
“夫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说,若所有线索都集中在一处,一旦被谢家发现,您便再无活路。”
谢观澜点头。
这确实是叶沉璧的行事方式。
她将铜镜收入怀中。
“你为何留在谢家?”
刘嬷嬷沉默许久。
“为了等您。”
“也为了看守暗道。”
“祖祠与听雨阁之间的暗道,是夫人亲自布置的。老奴这些年一直偷偷加固,谢家无人知晓。”
谢观澜看向她。
“换命阵的阵图,你见过吗?”
“只见过一部分。”
刘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兽皮。
“这是夫人临死前交给老奴的。”
“她说,换命阵共有三道阵引。”
“心头血、谢家祖印,还有一句由您亲口说出的承诺。”
谢观澜展开兽皮。
上面画着半幅阵图。
阵法中央,写着四个小字。
血亲自愿。
前世问命礼前,谢临川躺在她怀中问:“姐姐,若我真的活不下去,你会救我吗?”
她回答:“只要你能活,我愿付出一切。”
那便是最后一道阵引。
这一世,她还没有说出那句话。
换命契约尚未闭合。
这也是她最大的机会。
“刘嬷嬷。”
谢观澜收起阵图。
“今日之后,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小姐准备怎么做?”
“拿回祖印中的命息。”
“可祖祠有三位长老轮流守护,地下换命阵更有家主坐镇。”
“现在的您……”
刘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谢观澜连引气境都不是。
想从谢家手中夺回祖印,近乎送死。
谢观澜当然清楚。
但她没有第二条路。
七日后,问命礼开启。
一旦谢家借天地异象完成换命,她剩余的三成命格也会被夺走。
到那时,即便她拥有前世记忆,也要再走数百年弯路。
“我不会现在进入祖祠。”
谢观澜看着半幅阵图。
“谢家既然要利用问命礼遮掩换命异象,那我便让他们在问命礼上,亲手打开祖祠。”
“大小姐已有办法?”
“还没有。”
刘嬷嬷愣住。
谢观澜将照骨镜贴近心口。
“但还有六日。”
她前世从最底层走到渡劫境,用了三百二十七年。
如今她只需要在六日内,从一群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手中,撕开一道缝隙。
困难。
却并非绝境。
旧库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鸟鸣。
刘嬷嬷脸色骤变。
“有人来了。”
这是她提前布置的预警。
两声鸟鸣代表巡逻护卫。
一声则代表来者不是普通护卫。
门外脚步逐渐接近。
不紧不慢。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刘嬷嬷。”
“深夜来旧库,是在找什么?”
谢临川站在门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刘嬷嬷下意识看向谢观澜。
谢观澜的手按在照骨镜上。
第一命窍内只剩下不到三成灵气。
以她现在的力量,正面交手绝无胜算。
库门被人缓缓推开。
谢临川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灯火照亮他的眉眼。
也照亮空无一人的旧库。
刘嬷嬷独自跪在木箱旁,手中抱着几件破旧衣物。
“少爷。”
她低下头。
“老奴只是来整理夫人的遗物。”
谢临川举起灯。
目光从库中每一个角落缓缓扫过。
“姐姐今夜服了我送去的养元丹。”
“我本想去看她,却听说她睡得很沉。”
他说着,走进旧库。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有人进了西院。”
“原来是嬷嬷。”
刘嬷嬷没有抬头。
“西院多年无人整理,明日便是夫人忌日,老奴想取几件旧物祭奠。”
谢临川在她面前停下。
“母亲的忌日是后日。”
刘嬷嬷身体一僵。
谢临川唇边仍带着笑。
“嬷嬷连母亲的忌日都能记错。”
“看来年纪真的大了。”
他将灯放在木箱上。
火光映照着库房地面。
在一堆积灰之间,有几个极浅的新鲜脚印。
一双属于刘嬷嬷。
另一双纤细,鞋底纹路清晰,朝着库房深处延伸。
谢临川低下眼睛。
“这里还有别人。”
他轻声道。
灯焰骤然拔高。
灵气化作数十条细线,朝库房四周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