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堂中。
谢观澜离开后,谢崇山挥退了所有护卫与下人。
陈药师端着药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临川靠在软榻上,脸上的虚弱已经淡去大半。
他取下染血的帕子。
帕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血。
谢崇山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亲自探查脉象。
“命息可有异样?”
谢临川摇了摇头。
“方才胸口忽然空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
“可曾损伤命纹?”
“没有。”
谢承岳拄着木杖走近。
他将两指按在谢临川眉心,一缕苍白灵光没入神魂。
片刻后,他收回手。
“太初命息仍在。”
“只是祖印似乎受到了一丝扰动。”
谢崇山眉头紧锁。
“祖印一直封在祠堂,怎么会无缘无故受到扰动?”
“也许与她有关。”
谢临川忽然道。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观澜?”谢崇山问。
谢临川垂下眼。
“姐姐今日很不对劲。”
“她从前绝不会拒绝为我取血,更不会知道司命殿的律令。”
谢明成冷哼一声。
“无非是临近问命礼,生出了争强之心。”
“族中年轻子弟近来常议论,说她天资不如临川,只怕连灵命都测不出来。”
“少女心性,受到几句挑拨,便以为家族偏心。”
谢临川没有说话。
他比在场几人更了解谢观澜。
姐姐并不是会被几句闲话改变的人。
她看他的眼神也不对。
没有担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惊讶。
仿佛早已知道他不会死。
方才那一瞬间,谢临川甚至觉得,谢观澜是在看一个隐藏多年的仇人。
可换命之事,她不可能知道。
母亲叶沉璧已死。
知晓此事的族人都立下了魂誓。
唯一的证据,封存在祖祠之中。
谢观澜从未进入过祖祠内殿。
“父亲。”
谢临川缓缓开口。
“不如将问命礼提前。”
谢崇山看向他。
“许使者已经定下腊月初十,不会为了谢家更改日期。”
“问命礼不能提前,换命阵可以。”
谢临川道:“姐姐今日拒绝取血,已经有了戒心。继续等下去,恐怕会有变故。”
谢承岳摇头。
“换命阵必须借问命礼的天地异象遮掩。”
“否则太初命格转移之时,必有九星同现。到时不只司命殿,东陵州各大宗门都会察觉。”
“那便将她关起来。”
谢临川的语气依旧温和。
“至少在问命礼前,不要让姐姐接触外人。”
谢崇山沉默片刻。
“她已经被禁足。”
“听雨阁的人呢?”
“除了青黛,都是家中安排的老人。”
谢临川稍稍放心。
“那就好。”
谢明成看着少年,脸上浮现一丝满意。
“临川处事越发沉稳了。”
“谢家将来交到你手中,我等也能放心。”
谢临川微微低头。
“二长老过誉。”
他说话时,右手藏在狐裘之下,慢慢握紧。
胸口那一瞬的空虚仍然留在记忆里。
虽然谢承岳说太初命息并无损伤,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脱离掌控。
谢临川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他所需要的一切,最终都会由谢观澜送到他面前。
灵药、法器、心头血。
甚至她进入青霄宗后得来的修炼资源,也会优先送回谢家,供他使用。
姐姐总会让着他。
所以,他从未真正担心过换命之事暴露。
即便谢观澜有朝一日知道真相,他也相信她会原谅。
毕竟他们是至亲。
姐姐已经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若在最后关头放弃,之前的付出岂不是都失去了意义?
可今日,谢观澜拒绝了。
第一次拒绝。
谢临川抬起眼,看向门外的风雪。
“父亲。”
“我想亲自去看看姐姐。”
谢崇山皱眉。
“你的病还未痊愈。”
“姐姐误会了我。”
谢临川轻声道:“总要解释清楚。”
谢崇山见他仍念着姐弟之情,神色略微缓和。
“去吧。”
“但不要停留太久。”
谢临川应下。
走出承德堂后,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消失。
随行小厮替他撑起油纸伞。
“少爷,听雨阁路远,不如叫大小姐前来见您。”
谢临川淡淡道:“她不会来。”
小厮一愣。
谢临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亲眼确认,今日的谢观澜究竟是真的醒悟了,还是在故意试探。
若只是闹脾气,他自然有办法哄好。
若不是……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那便只能让她在问命礼前,永远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