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对面的陆景琛。
他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倾,一条胳膊搁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架上那串暖黄色的灯串还亮着,是前天生日那晚苏念安挂上去的。
柔和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锋利的冷感柔化了大半。
他没有马上开口。
苏念安也没催他。她把牛奶杯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半晌,陆景琛的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了茶几上那本手工相册上。
“你知道我几岁开始上补习班吗?”
苏念安摇了摇头。
“四岁。”
苏念安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应该在幼儿园里玩积木,但我在学钢琴。五岁学书法,六岁学英语,七岁开始上奥数。”
“你爸安排的?”
“爷爷安排的。”陆景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是长房长孙,我出生那天爷爷就定了我的路。”
苏念安抿了一下嘴唇,没打断他。
“小学的时候,同学们都三五成群放学一起走,我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司机。别的孩子过生日请同学吃蛋糕,我过生日在书房做卷子。”
“你妈妈呢?”苏念安的声音轻了半度。
“我妈……”陆景琛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想管,但管不了。她在陆家没什么话语权。我爸站爷爷那边,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苏念安想起茶会上韩若兰出现时的样子,那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外套的温婉女人,说话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当时觉得韩若兰很温柔也很有分量。但现在想来,那份分量不是天生的,是在陆家这种环境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给你送过一块电子表。”苏念安的声音很轻。
陆景琛的目光顿了一下。
“陆泽言告诉你的?”
“嗯。他说你十岁生日那天,你妈偷偷给你买了一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没让你爷爷知道。”
陆景琛的手指停在了表扣上。
“那天晚上我做完卷子回房间,枕头下面压着一个盒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蓝色的表盘,银色的带子,很便宜的那种。我妈在盒子里塞了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她写的是,‘景琛,妈妈想让你知道,你不只是陆家的继承人,你还是妈妈的孩子。生日快乐。’”
苏念安的鼻尖一下子酸了。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陆景琛看着手腕上的表,目光落在蓝色的表盘上,“我天天戴着,睡觉都不摘。戴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被我爷爷看到了。”陆景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苏念安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他说‘陆家的孩子戴这种地摊货像什么样子’,让我当着他的面摘下来。”
苏念安的手指攥紧了杯壁。
“摘了吗?”
“摘了。”
“然后呢?”
“他让人扔了。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暖黄色的灯串在书架上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
苏念安把牛奶杯放到茶几上,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那你妈知道吗?”
“她知道。”陆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哭。她哭的声音很小,但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苏念安的眼眶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所以你后来就不戴表了。”
“不是不想戴。”陆景琛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疏离,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快要溢出来的脆弱,“是不敢。怕再被拿走。”
苏念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她拼命忍住了。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陆景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茶几上那本手工相册上,“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感情。人也好,东西也好,只要你不在乎,就不会被拿走。”
“所以你不跟任何人走近。”
“嗯。从小到大,所有靠近我的人,不是为了陆家的钱,就是为了陆家的权。一个都没有例外。”
“陆泽言呢?”
陆景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泽言算半个。他是二房的人,但他对权力没兴趣。他靠近我是因为……觉得我有意思。”
苏念安差点没忍住笑。
“你?有意思?”
“他原话。”
苏念安想象了一下陆泽言说这话时的表情,确实很像他的风格。
但她的笑意只停留了一秒就收了。
因为陆景琛接下来说的话,让她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念安,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真正对我好的人,我数过。”
他看着她,声音低到近乎呢喃。
“我妈算一个。泽言算半个。”
他停了一秒。
“你是第三个。”
苏念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砸在她攥着的裙角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你说这些干嘛?好端端的,非得把人弄哭。”
“因为你问了。”
“我问什么了?”
“你问我以前的生日是不是一个人过的。”陆景琛的声音轻了,“我不想骗你。”
苏念安吸了吸鼻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的眼神是亮的。
“陆景琛,你听好了。”
“嗯。”
“你以前的日子,我管不了。但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管。”
“念安……”
“不准说谢谢。”苏念安瞪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股她特有的倔强,“也不准说那种‘也要你’的话。你每次一说那种话我就没法接。”
陆景琛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到不肯服软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跟她平视。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把那颗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眼泪接住了。
“念安。”
“嗯。”
“你刚才说只要我在你就不委屈。”
“嗯。”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才听得到,“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需要穿铠甲也可以的人。”
苏念安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攥了攥。
“那你以后在我面前就别穿了。”
“好。”
“在外面该穿还得穿。你那个二婶和三婶不是省油的灯。”
陆景琛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那个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好。”
他从她面前站起来,坐回了她旁边。苏念安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着他的胳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灯串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贴在一起,长长的。
苏念安忽然说了一句。
“陆景琛。”
“嗯。”
“你说你爷爷要见我。”
陆景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是你二婶放的话。不一定什么时候。”
苏念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如果真的要见呢?”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
“念安,我爷爷跟二婶三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陆景琛转过头,正对着她的目光。灯串的暖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但他的眼神比那光深得多。
“她们只是试探你。但我爷爷,他会直接做决定。”
苏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做什么决定?”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留你,或者不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