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从正门走的。
推开门时,冷风撞上脸,带着尾气和落叶的潮味。他没回头,沿着台阶往下走。路灯的光从头顶压下来,影子在地面拉长又缩短。
经过公司侧门巷子口时,余光扫了一眼,茶水间的窗户在二楼,灯还亮着。他没停,绕开了茶水间那条走廊,下班前就想好的。
回到出租屋,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外套挂上椅背坐下,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感知在黑暗中蔓延出去,顺着门缝,沿着走廊,往楼下,收回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探。
坐了一会儿,起来洗漱。刷牙时水流声格外响,薄荷味冲上鼻腔。
躺下时,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灰白。
第二天睁眼时,光线从窗帘边缘挤进来,落在枕头旁边。
他坐起来。枕头上一小片暗红色,边缘发褐,干透了,在白色枕巾上格外扎眼。鼻血。他伸手抹了一下。干透了。扯下枕套翻了个面丢进洗衣篮,轻响。
拧开水龙头,冷水接在掌心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流进衣领,凉的。
抬起头看镜子。眼眶下面有阴影。视线里有一层极淡的模糊,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
他眨了一下眼。模糊没消失。
擦脸,换衣,钥匙装进口袋,出门。
下楼时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往回弹。阳光从单元门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白。他推开门走出去。
早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街对面早点摊的蒸汽。白色水汽从铁皮棚底下涌出来。
他往公交站走。没让自己往那团气息的事上想。
到公司时,办公区已经有人了。空气里混着碳粉味和速溶咖啡的苦。
放下背包,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时,蓝光在感知里扩散开,带着细密的蓝色细丝。
他看向王磊办公室的方向。
门半开着。王磊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暗灰色的细丝从他头顶往外渗,比昨天稍浓。
波动不均匀,有时快,有时突然压住,像在憋着什么。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例会定在上午九点半。
会议室的白板没擦干净。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亮条。
同事们陆续进来,椅子拉开,有人打哈欠。
王磊最后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挂着准备好的笑,嘴角弧度刚好是平时对人的标准角度。他在会议桌一侧坐下,翻开文件夹。
陆尘坐在对面,手搭在桌面上。
王磊开口前,陆尘的感知已经动了。
不是主动调动的。感知在王磊波动的那一刻,自己跟了上去——
暗灰色的细丝在王磊说话前开始收紧。一根一根,节奏均匀,像有人在慢慢攥紧拳头。每一根收缩的幅度一致,带着被计算过的力度。算计的质感。
那种质感陆尘见过。之前王磊抢他项目时,也是这种收紧的节奏。
新项目分配。王磊比平时晚进会议室。文件夹封面朝下。
陆尘没动面前的杯子。
王磊想把那个没人接的烂摊子甩过来。
王磊抬起头,笑着说:“这次新项目分配,我觉得陆尘可以分担一部分。他最近手上项目不多,正好练练手。”语气轻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看向陆尘。
陆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壁沾着水珠。
放下杯子时,他说了一句。
“王经理那边的项目我看了,和A项目排期有冲突。月底要交付,时间上可能兼顾不过来。”语气平淡。
“等A项目收尾了再对接,可能更稳妥。”
说完,他看向王磊,等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那行,回头再调整。”
语气没变,但暗灰色的波动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咬到了什么,但咽下去了。
陆尘垂下眼,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夹。
散会后,他端着杯子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追上来:“运气真好。王磊那项目大家都躲着,你一句话就推掉了。”
陆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不是运气。
同事讪讪走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色。
下午六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茶水间那条走廊时,步子慢了。
站在茶水间门口,感知顺着走廊延伸过去,像指尖探进半开的门缝。
那团气息还在拐角,和昨天一样。颜色深实,静止,像一团凝住的东西,没有扩散。
但今天的感知,触到那团气息时,捕捉到了一丝底层的熟悉感。
暗灰色的,油腻的质感,像水面浮着一层油垢。
和王磊身上的一样。
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空调在送风,带走皮肤表面的热量。
那团气息没有动,没有活性,不攻击,不呼吸,不扩张,就是停在那里。不是畸变,也不是普通人的情绪。
是王磊的什么东西,留在这里了。
站了三秒,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在脚下压出一团影子。
回到出租屋,他没开灯。
黑暗里坐了许久。茶水间那团气息和王磊的关系,不能靠脑子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皮质笔记本,封面磨旧了,边角起了毛。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细脆的声响。
在床边坐下,拔开笔帽。
感知范围约15米半径,可穿透薄墙,穿透后衰减。
颜色,灰=常见负面,粉=正面,蓝=信息类。
例会记录。王磊开口前,暗灰色细丝规律收紧,间隔一致。感知只能捕捉情绪质感,不能直接读取想法。推理需结合行为观察。
茶水间那团,静止,深色,无活性。底层波动与王磊同源,暗灰色油腻质感。非畸变,非普通情绪。暂记,情绪残渣。
他放下笔。字在视野里有点晃,不是灯光的问题。字的边缘有极淡的重影,像纸面上叠了透明的水印。
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重影还在。
拇指和中指捏了捏眉心。指腹按在眼眶上,能感觉到眼球的微热。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笔。但感知先动了。楼下,街道上,原本安静的感知空间里,负面细丝的浓度突然上升了。
像地漏瞬间通了,灰色从地面的缝隙里涌出来,从停在路边的车底,从行道树的根部,从每个暗处同时往外冒。
不是某一个人。是整条街。
浓度在几秒内上升了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看了一眼桌角的闹钟。
指针在数字11和12之间。
深夜十一点零三分。
手指还搭在笔记本边缘。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点,深蓝色的。
窗外的路灯光晕,在感知里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