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领了旨,连夜把消息递给了周统领。
周统领接到密令的时候正蹲在昭纯宫东墙外的暗哨点啃干粮,馒头咬了一半差点噎着。
城东柳记茶庄,从第二天起,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了个严严实实。
三天后,勤政殿。
赵德全捧着一份厚厚的密报,跪在御案前。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找到联络点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墨寒微微皱眉的凝重。
“说。”
赵德全展开密报,嗓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柳记茶庄盯了三天。进出的客人周统领全部记录在册,其中有七个是附近的普通茶客,三个是城东的商贩,但有两个人,身份对不上。”
沈墨寒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下。“什么叫对不上?”
“第一个人自称是洛州来京做皮货生意的行商,但周统领查了通关文牒,洛州最近三个月没有发过这个名字的路引。第二个人更蹊跷,他穿的是京城杂货铺伙计的衣裳,可杂货铺的掌柜说从没雇过这个人。”
沈墨寒的眉头拧紧了半分。“假身份。”
“正是。”赵德全翻了一页密报,声音又沉了几分,“周统领让人跟踪了这两个假身份的人。洛州行商那个,回到了城南一处民宅,宅子是半年前刚租的,邻居说这人深居简出,白天关门不见人,晚上偶尔有人来访。杂货铺伙计那个更难缠,跟了两条街就消失了,周统领怀疑他懂反跟踪的手段。”
沈墨寒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叩上了扶手。
“继续跟。城南那处民宅给朕盯死了。”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了口。“陛下,还有一个消息。”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干裂的木头。
“老奴本来以为年美人在宫里只有碧桃一个帮手,外加御膳房的刘喜。但这三天盯下来,发现不对。”
沈墨寒的目光锋利了起来。“哪里不对?”
“刘喜把东西送到茶铺之后,当天晚上,茶铺的柳七去了一趟城南那处民宅。第二天,民宅里那个洛州行商又折回了茶铺,取了一样东西走。可关键是这样东西不是年美人通过刘喜送出来的。”
沈墨寒的眼皮微微一动。“你是说,宫里还有别的人在往茶铺送消息?”
赵德全重重点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周统领查了三天,终于锁定了第二条线。”他深吸一口气,“陛下,除了年美人的碧桃走刘喜这条路,宫里还有一个人在单独往茶铺递消息。”
殿内安静了三息。
沈墨寒的声音沉到了最低。“谁?”
赵德全展开密报的最后一页,手指按在一个名字上。
“御膳房管事太监,孙福。”
沈墨寒的手指猛地在扶手上攥紧了。
孙福。御膳房管事太监,掌管着整座后宫的膳食调配,在宫里待了十一年,比刘喜那个烧火杂役的资历深得多。
“十一年。”沈墨寒的声音像碎冰从石壁上剥落,“他在朕的御膳房里待了十一年?”
赵德全跪在地上,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奴失职,这些年一直没察觉。周统领的人查了孙福的底,他入宫前的履历跟年美人的情况如出一辙。他报的籍贯是青州,但青州那户人家的孩子早年间就没了。孙福是被人替换了身份送进宫的。”
沈墨寒闭上了眼。
殿内的烛火跳了两跳,映在帝王紧绷的下颌线上,像刀刃反射的冷光。
一个年美人,一个碧桃,一个刘喜,一个孙福。
四个人。
而这还只是宫里的。宫外还有柳记茶庄的柳七,城南民宅里的假行商,消失在街巷里的假伙计。
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沈墨寒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赵德全浑身一凛。不是暴怒了,是比暴怒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清醒。
“还有呢?”帝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周统领查出的,就这些?”
赵德全咬了咬牙。“还有一条。”
他翻出密报夹层里的一张纸条,双手呈上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周统领的亲笔。
“孙福近三日频繁出入御膳房后厨香料库房,行为异常。已安排人手二十四个时辰监视。初步怀疑香料库房内藏有第二个联络暗格。”
沈墨寒看完纸条,将它放回御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按了一下。
“香料库房。”
赵德全的头埋得更低了。“老奴已经让周统领的人潜入库房检查了一遍,确实在角落的一只大料缸底部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枚跟年美人手中一模一样的半月形铜牌,正面也刻着‘奉’字。”
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两枚铜牌。两条独立的传递线。一个茶铺做中转。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打小闹,这是一套经营了多年的完整情报网。
沈墨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晚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密报页角哗哗作响。远处后宫的方向,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看上去安宁祥和得像一幅画。
可这幅画的底下,藏着刀。
“赵德全。”
“老奴在。”
沈墨寒的背影立在窗前,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一字一字,沉得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传朕口谕给周统领。孙福、刘喜、柳七、城南民宅,所有的点全部继续盯着,一个都不能漏。朕要知道这张网的每一根线连着谁,每一个节点通向哪里。”
赵德全磕了个头,起身要走。
“等等。”
赵德全停住脚步。
沈墨寒转过身来,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安贵妃。”
赵德全一怔。“陛下?”
沈墨寒的声音微微缓了半分,那缓意里却裹着一层连赵德全都读不透的东西。
“她这几天为了琛儿的事已经绷得太紧了,知道宫里还有第二个暗桩会睡不着。等朕把网摸清楚了再告诉她。”
赵德全张了张嘴,嗓子眼里的话转了两圈,最后化成了一句。
“陛下,您是怕安贵妃担心?”
沈墨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坐回了御案前,拿起朱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批起了折子。
赵德全盯着帝王低头批折子的侧影,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铁血帝王,杀伐果断,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怕他的。
可这会儿,他怕安贵妃睡不着觉。
赵德全转身出了殿门,差点撞上门槛。他稳了稳脚步,快步往暗卫驻点的方向走去,嘴里低低嘀咕了一句。
周统领正倚在院墙根底下等他,看见他来了,劈头就问。
“赵公公,陛下怎么说?”
赵德全把帝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了,又补了一句。
“周统领,陛下说了,这张网要一根线一根线地摸。但有一条底线,你给我记死了。”
周统领的腰板挺得笔直。“公公请讲。”
赵德全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那张老脸上的圆滑全然褪尽,露出跟了帝王十几年磨出来的锋锐。
“不管这张网有多大,昭纯宫和大皇子的安全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差错。陛下原话是,谁让大皇子少了一根头发,他就让谁全家少脑袋。”
周统领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末将明白。就是末将的命填进去,也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大皇子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