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动我的家了。”
素秋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压到了最低。“娘娘怎么知道的?”
苏锦言没有解释系统的事,只是把琛儿放到小床上,走到窗前站定。
“直觉。”她偏过头看着素秋,“今天皇上当着满朝的面赐了苏家食邑,你觉得谁最不高兴?”
素秋沉默了一息,嘴唇动了动。“蒋家。”
“对。”苏锦言的手指在窗棂上慢慢划过,“一个小县县丞的女儿生了皇长子,帝王赐食邑、给体面。蒋庭之不会坐视苏家坐大。他不会动我,但他可以动我的家人。”
素秋的手攥紧了。“那怎么办?去找陛下?”
“不能找。”苏锦言摇头,“事情还没发生,我拿什么去说?空口白牙跟陛下说‘我觉得蒋相要害我爹’?”
素秋急了。“那总不能干等着吧!”
苏锦言转过身,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谁说干等着了?去请素秋把迎春叫进来。”
迎春跑进来的时候,鼻头还红着。
苏锦言看了她一眼。“哭完了?”
“哭完了。”迎春吸了下鼻子。
“那办正事。你明天一早去找赵公公,就说我有件事想托他帮忙,请他方便的时候来昭纯宫一趟。”
迎春愣了一下。“找赵公公?不找陛下?”
苏锦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找赵德全。记住了,是‘托他帮忙’,不是‘求他禀报陛下’。”
迎春虽然不太明白,但看苏锦言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赶紧点了头。
素秋站在旁边,细细想了一阵,忽然抬头。“娘娘是想借赵公公的路子让消息自然传到陛下耳朵里?”
苏锦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赵德全跟了陛下三十年,什么话该怎么说,他比我们清楚得多。”
三天后。
消息果然来了。
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临川县来的。
素秋的脸色铁青地走进内殿,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娘娘,奴婢在外面安排的人传了消息回来。临川县知县何邦彦以‘年终考绩不合’为由,连续驳回了老爷递交的三份公文,还在县衙大堂上当众训斥老爷‘办事不力’。”
苏锦言的手指微微一颤,声音却很稳。“何邦彦是什么来头?”
“嘉德十一年进士,座师是礼部侍郎陆怀民。陆怀民的长女嫁给了蒋相的侄儿。”
苏锦言闭了一下眼。
兜兜转转,全是蒋家的线。
素秋的牙咬得咯嘣响。“何邦彦就欺负老爷脾气好!老爷那个人,被人骂了也只会低头认错,绝不会还嘴。”
苏锦言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苏怀安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太守规矩。被上司当众训斥,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连委屈都不会说出口。
迎春在门外探着半个脑袋,眼眶又红了。
苏锦言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赵公公那边,回话了吗?”
素秋点头。“赵公公说今天傍晚得空,会来昭纯宫。”
“好。把何邦彦的事整理清楚,我要一个完整的来龙去脉。”
傍晚,赵德全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常服,脚步轻快,笑眯眯地走进昭纯宫,先看了一眼小床上的琛儿,照例夸了两句“小殿下又长壮了”。
苏锦言给他倒了茶,没有绕弯子。
“赵公公,我父亲在临川县遇到了麻烦。”
赵德全的笑容没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麻烦?”
苏锦言把何邦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卖惨。
赵德全听完,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何邦彦,嘉德十一年进士,临川县知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份档案,“座师陆怀民,姻亲蒋家。”
苏锦言看着他的表情。
赵德全的笑意收了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安妃娘娘,您找老奴而不是直接跟陛下说,是有讲究的。”
苏锦言没否认。“我不想让陛下觉得我遇到事就哭着去找他。但这件事不处理,蒋家的手只会越伸越长。”
赵德全看了她几息,忽然点了一下头。
“娘娘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
他站起身来行了礼,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加了一句。
“娘娘心里有数就好。有些事,该让陛下知道的,老奴自然会让陛下知道。”
苏锦言欠了欠身。“有劳公公。”
赵德全走了之后,苏锦言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知道赵德全一定会去禀报帝王。
不是因为她求了,是因为赵德全忠于帝王,而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帝王权威的挑衅。
冬至夜宫宴上当众赐的食邑,转头就有人敢在临川县打安妃的父亲。
这不是打苏家的脸,是打帝王的脸。
赵德全不可能不说。
而她选了赵德全这条路,就是把“如何处理”的主动权交给了沈墨寒,同时又让帝王看到她的克制和分寸。
勤政殿。
赵德全跪在御案前,把临川县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沈墨寒正在批阅一份奏折,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画了半个圈,停住了。
“她没来找朕?”
“没有。安妃娘娘只是托老奴帮忙,让老奴看着办。”
沈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放下朱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蒋庭之的手倒是长,都伸到临川县去了。”
赵德全垂着头没接话。
沈墨寒的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
“今年临川县知县的考评报了什么?”
赵德全回忆了一下。“吏部呈上来的考核报告里,何邦彦的考评是中下。”
“改成下等。”
赵德全一怔。
沈墨寒拿起朱笔,继续批那份搁了半截的奏折,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年换人。再查一查何邦彦这些年经手的公务有没有疏漏,朕不信一个蒋家的门生能干净到哪里去。”
赵德全的后背微微出了层汗,低声应道:“老奴遵旨。”
沈墨寒批完了那份奏折,搁下朱笔,忽然又开了口。
“她在宫里受的委屈朕可以替她挡,她家里人受的委屈朕也可以替她挡。但蒋庭之这个人,光换一个知县还不够。赵德全。”
“老奴在。”
沈墨寒抬起眼,烛火映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意,声音沉得像淬了铁。
“给朕盯着蒋家在地方上的所有门生,列一份名单出来。朕倒要看看,他这棵大树底下还藏了多少根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