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下了一场薄雪,太和殿前的丹陛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被宫人们连夜扫得干干净净。
冬至宫宴设在太和殿偏殿,排场比中秋宴小半级,但该来的人一个不少。
苏锦言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大半。
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织金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尾步摇,是太后上个月赏的。怀里抱着琛儿,小家伙穿了一身迷你版的皇家常服,明黄色的小袍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小汤圆。
她刚在席位上坐下,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太后坐在上首,一看见琛儿就笑了,冲孙嬷嬷说了句什么。
孙嬷嬷走下来,笑吟吟地开口:“安妃娘娘,太后想抱抱小殿下。”
苏锦言抱着琛儿走到太后席前,蹲身行了礼,把琛儿递了过去。
太后接过琛儿的瞬间,小家伙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盯着太后头上那支金凤衔珠的簪子看了两秒,一只手嗖地伸了出去,就要抓。
“哎哟!”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偏了偏头躲过去,“这小祖宗,什么都想抓!”
琛儿没抓到簪子,不乐意了,小嘴一瘪。太后赶紧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哭别哭,给你好吃的。”
琛儿的注意力立刻被蜜饯吸走了,两只手扑过去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苏锦言眼疾手快拦住了。“太后,他还小,蜜饯吃不了。”
太后啧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把蜜饯收回去。“这么大了还不能吃糖?当年墨寒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啃。”
“陛下小时候也这样?”苏锦言笑着问。
“可不是。”太后抱着琛儿颠了颠,乐呵呵地跟旁边的命妇们说,“哀家这孙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虎头虎脑的,什么都敢抓。”
殿内的命妇们纷纷凑趣,说小殿下龙章凤姿,将来必成大器。
蒋婉清坐在皇后的席位上,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的目光在琛儿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太后说得是,琛儿确实招人疼。”蒋婉清开口,声音温柔端庄,“臣妾前些日子还说呢,该给琛儿添些冬天的衣裳,小孩子长得快,怕是穿不了几天就小了。”
太后摆了摆手。“这些事让内务府去办就行了,你身子不好,别操这些心。”
蒋婉清笑着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殿门口传来通传声。
“陛下驾到。”
沈墨寒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笑语声低了一瞬。
他今天穿了礼服,玄色的衣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通身的气势凛冽而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太后怀里的琛儿身上。
琛儿正在研究太后的袖口滚边,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沈墨寒,立刻张开两只手臂。
“啊!”
这一声嚎得中气十足,整个太和殿都听见了。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把琛儿递过去。“行了行了,有了爹就不要祖母了。”
沈墨寒接过琛儿,小家伙立刻安分了,小脑袋往他胸口一拱,攥着他胸前的龙纹领口,满脸得意。
苏锦言站在旁边,嘴角弯了弯。
帝王抱着皇子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间,殿内气氛热络。琛儿坐在沈墨寒的膝上,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发现了桌上一碟鹌鹑蛋。
他的小手嗖地伸出去,啪地一拍,鹌鹑蛋滚了两颗到桌面上。
赵德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
沈墨寒低头看了琛儿一眼,把滚远的鹌鹑蛋捡回来放回碟子里,面色如常。
苏锦言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要不臣妾抱过来?”
“不用。”沈墨寒淡淡答了一个字。
琛儿趁他不注意,又拍了一下碟子。这回直接把一颗鹌鹑蛋拍飞了,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滚到了酒壶旁边。
赵德全的额头冒了层细汗。
太后在上头看得乐不可支。“这孩子精力旺得很!像他爹!”
沈墨寒不动声色地把酒壶挪远了半尺,另一只手稳稳地搂着琛儿的腰,低头说了句什么。
琛儿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啊地叫了一声,然后抓起一颗鹌鹑蛋,郑重其事地往沈墨寒嘴边递。
小手举着蛋,嘴巴啊啊地催。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后第一个笑出了声。“他这是要喂你吃呢!”
沈墨寒看着琛儿那只举着鹌鹑蛋的小手,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把那颗蛋叼了过去,琛儿的小脸立刻亮了,两只手拍了拍,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殿内的命妇和嫔妃们都笑了,气氛暖融融的。
蒋婉清端着酒杯,嘴角的笑意维持得无懈可击。
笑了多久,嘴角的肌肉就僵了多久。
酒过三巡,沈墨寒忽然开口了。
“传旨。”
殿内的笑语声陡然一静。
赵德全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念了起来。
苏锦言的手指在膝下微微攥紧。
她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赵德全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字字清晰。
“安妃苏氏,诞育皇嗣有功,着赐其父苏怀安永安县食邑三百户,以示皇恩。”
殿内一片寂静。
三百户食邑。
在场的命妇们心里都在飞速地算。食邑三百户,虽然比不上那些世代功勋的公侯之家,但对于一个小县县丞而言,这是改天换地的恩赏。从此苏家就不再是偏远小县的微末人家,而是有了实打实的皇恩加身。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应该的。琛儿他外祖家,该有这份体面。”
苏锦言起身跪谢:“臣妾代父亲叩谢皇恩。”
柳如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酒杯,嘴角勾了一下,冲苏锦言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你家要起来了。
苏锦言接住那个眼神,微微弯了弯嘴角,回到了席位上。
琛儿在沈墨寒怀里闹腾够了,终于靠在他胸口打起了瞌睡,小嘴巴嘟嘟着,口水把龙纹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赵德全看着那片水渍,心疼得直抽。
那件龙袍可是今年新做的。
宴罢,宾客散去。
苏锦言从张氏手里接过已经彻底睡着的琛儿,抱在怀里,跟着沈墨寒走出太和殿。
殿外的宫道上铺着薄雪,月光打在雪面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微光。
沈墨寒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等她。
苏锦言抱着琛儿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陛下赐食邑,是因为我父亲那封请安折子吗?”
沈墨寒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你父亲那封折子写得倒是老实,说什么‘臣不敢居功,犬女所获皆陛下鸿恩’。”
苏锦言扑哧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她爹的风格。苏怀安这个人,迂腐归迂腐,但骨子里的老实劲儿一辈子都改不了。能在折子里写出“犬女”两个字的,也就他了。
沈墨寒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怀里的琛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母子俩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清晰可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朕赐食邑不是因为你父亲,是因为你。”
苏锦言的笑容凝在了嘴角。
她抬起头,对上帝王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幽深而沉静,看着她的神情不像是在感谢她生了皇子,更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系统在视野边角悄无声息地弹出了一行字:“与永熙帝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82/100。”
苏锦言低下头,假装去看怀里的琛儿,声音轻了半分。
“陛下这话,臣妾不知道怎么接。”
沈墨寒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淡得像雪地上的一缕风。
“不用接。记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