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一刻,灰七独自到了旧水门。
它来得比黄管事早,也没有走正路。矮小身影贴着乱石一路嗅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地面,右爪始终扣着腰间短叉。砖窑里的血印让每一个中印者都成了明灯,但旧水门附近灯太多,四只血瓶又被风与水声带着不断移动,它闻到的方位始终在变。
直到一股黑骨水牌的味道从西侧石沟里飘出。
灰七耳朵猛地竖起,连招呼都没向身后打,钻进石缝便追。它在白骨涧挨了这些日子的打,黄管事认定水牌丢在它眼皮底下,骨房缺一筐、血房少一罐,最后都能算到它头上。若能赶在交割前独自找回,至少能少掉半层皮。
气味停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下。
灰七伸爪掀石,头顶随即响起一声轻响。浸过水的旧渔网从石缝间落下,将它连头带叉兜住。网眼里缠了细铁钩,越挣扎,越往皮肉里扎。
“又见面了。”
顾长安从背风处站起来,鞋底始终没离开那根收网绳。
灰七看清他,眼珠顿时泛红:“人畜!娘娘正等你,你还敢——”
“声音小些。”顾长安往水门方向抬了抬下巴,“黄管事若听见,找回水牌的功劳便轮不到你。”
灰七一怔,随即低头。青苔下果然压着一块黑骨,形状、重量和水牌近乎一样,正面还沾着旧水闸特有的油腥味。它隔着网抓起来翻看,背面却光秃秃的,没有插入门槽的三道骨齿。
“假的?”
“给水门外的人看的。”顾长安道,“真的被我藏在骨房旧沟。那里离主洞远,黄管事又不肯亲自清污,最安全。”
灰七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黄管事想拿我换牌,我不想让它守在门边。你先找到牌,功劳归你;它若跟过去,我少一只碍事的妖。我们各赚一点。”
这句话半真半假,恰好比纯粹的谎更像实话。灰七知道黄管事这些日子确实把骨房翻过,却也知道那头黄皮妖惯于站在门口骂,让别人钻沟。顾长安若曾藏过东西,选那里并不奇怪。
“哪一条旧沟?”
“杜横那批武人骨下方,墙边有一道白灰缝。”顾长安割断网口,却没有走近,“你可以先叫黄管事,也可以自己去。只是今夜来的人不少,晚一刻,谁拿到便说不准。”
灰七从网里爬出,没有立刻扑他。它鼻子凑近一条布带反复嗅过——布带方才在真水牌上缠了半刻钟,气味不会错。贪心最终压过疑心,它叼住布带,钻出石沟便往白骨涧后侧跑。
跑出十几丈,它又回了一次头。
顾长安仍站在原地,既没追,也没逃,只像真的在等黄管事离开。
灰七这才加快脚步。
韩四从更高一块山石后滑下来:“它若先去叫黄管事呢?”
“一样。只要它说骨房可能有牌,黄管事就得去看。”顾长安收起渔网,“它们丢不起第二次。”
“若它们到了骨房,没看见牌?”
“会先互相问是不是对方拿了。足够我们用。”
两人沿乱石退向下游。石坡另一侧已有火把陆续亮起,旧水门前的买家开始入座。
广济来得最早。四名护院把三百两银箱抬到水门外的平地,孙济仁本人没有露面,只让许账房坐在车中;沈鹤带五骑停在东侧,不与药行站在一起。罗横川则在最外侧展开查契文书,十二名镇妖差结成半圆,乔镇山提着铁木拐站在他右侧。
每一方都带了顾长安送出的血瓶。瓶子由不同的人提着,在水门前缓慢移动。红娘娘若只循血意看去,顾长安仿佛一会儿在药行车边,一会儿又到了镇妖差身后。
旧水门没有打开,门缝里却慢慢渗出鲜红的水。水沿石槽汇成一张女人的侧脸,嘴唇开合,红娘娘的声音便从山腹里传出来:“孙济仁没来?”
许账房隔着车帘答:“掌柜染了血印,不宜奔波。银子与印都在,许某可以代他交割。”
“欠命的人,也能让账房代死?”
血水忽然逆着石槽上涌,车前两匹马同时惊嘶。许账房不敢再坐,抱着银箱下车,沈鹤却先问起血髓晶。罗横川则将查契文书展开,要求黄管事开门受验。三句话各说各的,谁都不肯先交手中东西。
红娘娘没有发怒,只让水面那张脸一遍遍询问:水牌在哪,孙济仁在哪,沈家愿出什么价。她越耐心,门外的人越不敢妄动。顾长安听了片刻便知道,四只瓶至少起了作用——红娘娘能感觉他在附近,却还没有从交错血意中辨出真正的位置,否则第一句话便不会问牌。
这场谁也不准备成交的交易,恰好替阴河里的两个人遮住了脚步声。
顾长安把门外每一次争执都当成漏壶来听。许账房第三次要求先验牌时,约定的一刻钟已经走掉两成;他们在地下若还被一扇锁拖住,地面再热闹也不会永远等下去。
顾长安与韩四服下净血散,肩颈的红线逐渐黯淡。他们没有立刻下水,直到看见罗横川把左手举到胸前,先握拳、再张开三指。
这是地面人手已齐的信号。
第一条中止线解除。
下游阴河口藏在两层乱石之间,入口只能容一人侧身。水温比上次逃出来时更低,刚淹过腰,顾长安背后的锻骨伤便一齐发紧。他把气息压进藏生,先用木尺去探水位。
水线停在侧门第二道刻痕下方半掌。
能进,退路却不宽裕。
韩四走前面,每经过一处岔口便敲下一枚石灰钉。磷砂灯只开豆大一线,光不够照远,却能让他们看见头顶有没有新刻痕。上次两人是被污水一路冲出来,只记住大致方向;这次逆流而上,才发现阴河中有三处天然回涡,墙角还卡着许多清污时冲下的碎骨。
第二处回涡前,一具泡胀的尸体堵住半边水道。
顾长安没有伸手去翻。死人的衣服在水下张开,正好遮住后面的石缝,缝中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红丝。若直接拖尸,红丝会牵动上方铜铃。
“新放的。”韩四用短凿压住红丝,“我们上次出来时没有。”
“她知道阴河有人走过。”
“那还往前?”
“先看她防的是人进去,还是防人出来。”
韩四摸到红丝另一端。它只连着警铃,没有连机关,方向也朝窟内。红娘娘想知道有人从水路回来,却没有把路彻底封死。她或许猜到顾长安会走这里,甚至希望他走。
顾长安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对方毫无准备,而是对方留着一条看似能钻的缝。
两人以短凿固定红丝,从尸体下方一点点挤过。等身体全过去,再把红丝恢复原位。即使铃没响,他们也只多出一段红娘娘暂时不能确定的时间。
旧侧门的锁果然换了。
原来的铜锁只剩断环,新锁外包黑铁,锁孔藏在门内。韩四贴着水下摸了片刻,从发髻里抽出三根软铁丝。他先探锁舌,没有急着拨,而是用第四根线勾住门缝中一枚细小坠子。
“又有铃?”
“这次是血囊。”韩四将坠子慢慢提出来。那是一只指节大的薄皮泡,里面装着暗红液体,“门一开,囊破。不是听响,是闻血。”
顾长安把剩下的净血粉抹在皮囊外,等里面血色变暗,再由韩四夹住囊口。三根铁丝依次转动,足足用了四十息,锁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正经走山人都学这个?”顾长安问。
“路上有门。”
“所以?”
“门开了,才算有路。”
韩四的道理一向不复杂。
侧门只推开一条肩宽的缝。两人钻入后先没动,贴墙听了十息。主洞方向有人来回跑动,骨房那边则传来黄管事气急败坏的骂声。
“灰七!哪来的白灰缝?”
“我闻见了!真是水牌的味!”
“你把布给我!”
一声清脆耳光后,灰七尖叫起来。黄管事果然被引到了最远的骨房。守旧污沟的两只小妖也跟着过去邀功,人圈后方只剩拖动锁链的轻响。
顾长安没有去货房。
总账再值钱,也排在活人后面。
他沿着记忆中的旧沟贴行,每走十步便在地面撒一小撮石灰。如今人圈比他逃走时空了近半,剩下的笼子却挤得更紧。有人缩在栏后,脸颊深陷;有人听见脚步也没有抬头,只机械地把手伸向食槽。
红娘娘丢了三十口新货,便从原有的人身上抽得更狠。
第一排没有柳三娘。第二排关的多是老人,第三排有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个已说不出话。顾长安没有逐笼叫名字,那会惊动所有人。他按报失单上的信息,先找左手。
最里面一只矮笼中,一名女人把双手藏在破裙下。顾长安蹲到栏外,低声道:“城南染坊,靛青少了两桶。”
女人眼皮动了一下。
“东家报你偷货。报失单写你左手六指,腕内有五月河堤的青色徭役印。”
女人慢慢抬头,没有立刻靠近:“你是谁?”
“来查你死没死的人。”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谁?”
“戴黄帽的,说带我回染坊。后来把我从车上交给黄毛妖。”
顾长安取出报失单抄件,从栏缝推过去。女人识字不多,却认得染坊东家的印,也认得自己的徭役号。她仍没完全相信,只把左手伸到灯下。
六根手指。
腕内那枚青印已被抽血磨得发灰,号码却还清楚:南堤丙四十七。
与罗横川给的户房底号一致。
“柳三娘?”
“是。”
“半月前在哪里被抓?”
“倒夜染水的沟口。有人从后面捂住我,醒来在一辆药车里。车在城南一间仓里停过,换了黄帽车夫,后来才进山。”她说到这里,忽然抓住木栏,“你若真是官差,别只问我。旁边还有人。”
“官差在水门外。我先开你的脚锁,不开笼门。”顾长安把选择说清,“一会儿听见三短一长的铜哨,所有门才开。只响三短,你便沿石灰往污沟走,不要等我。”
“为什么不现在放?”
“现在几十个人一动,黄管事立刻回来。官差没进窟以前,你只是一个可以被抢回去的人;等他亲眼验过你的籍印,你才是能让整座白骨涧破契的证据。”
柳三娘咬紧嘴唇,片刻后松开栏杆。她显然不喜欢“证据”这个称呼,却听懂了其中差别。
韩四用细铁丝开了脚锁,又在笼底留下一把小刀。顾长安则把一根系着铜片的细线塞进污沟。线另一端顺阴河通到旧水门外,拉三次再停一息,便是找到有籍活人的信号。
韩四将线扯出三短一长。
片刻后,远处水道传回同样节奏。
罗横川收到了。
第二条中止线解除。
他们仍没有马上开笼。罗横川从地面进到这里,至少需要半刻钟。顾长安让柳三娘记住石灰路线,自己与韩四转向旧货房。若一刻钟内找不到总账,按计划也必须退回来。
货房门半掩着,门轴新抹了油。里面仍按类别堆着从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路引、首饰与书箱。值钱的早被取走,剩下的东西却足够让失踪者在官府眼中再“活”一次。
顾长安先找到原主的书箱。
箱角裂纹从十四岁那年留下,原主为了不让父亲发现,用米糊粘过一次,后来每逢阴雨都会翘起。如今书全没了,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和一张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清气上等,十七口同送。
背面是三十二两。
顾长安手指停了一瞬,脑中浮起的不是自己的感受,而是原主从县学回家时抱着书箱、怕雨水湿了经义的记忆。那少年省过纸钱、抄过整夜的书,最后在别人账上只剩一个比同车人贵几两的价。
“找到便收。”韩四在门边提醒,“别在这里替死人发呆。”
“没发呆,在核价。”
书箱夹层压着一张原始交货单。顺风脚行装车,周家庄换路,白骨涧签收;十七个人名后各有成色与价钱。末尾除脚行印外,还有半枚被人用刀刮过的私印,只剩“石”旁与一点水痕。
沈砚秋的“砚”。
顾长安将交货单贴身收好,又在另一只布包里翻到柳三娘的染坊腰牌和一张城南废仓换车条。换车条上盖着广济小印,时辰正是她失踪当夜。
活人、在籍印、随身物和转运单,四样已经能把药行与白骨涧之间的路接起来。
韩四却没有看这些。他的目光落在货房最里面。
那里摆着一把不该出现的木椅。椅背披一件鲜红外衣,袖口无风轻摆;衣下压着一本黑皮账册,封角还沾着未干的血。地面以指尖粗的红痕写着一行字。
书生,你来得比姐姐想的快。
顾长安停在五步之外。
香气和白骨涧里一模一样,椅子周围却没有脚印。账册摆得太正,像生怕他看不见。
“一刻钟还剩多少?”他问。
“六十息。”
顾长安从墙边取下一根挑衣长杆,没有伸手碰账,先将钩头绕过封皮。长杆刚一受力,椅下便传来“咔”的一声。
十几根乌黑骨针贴地射出。
顾长安早已侧身,骨针擦着鞋底钉进身后木箱。与此同时,红衣忽然塌下,一团拳头大的东西从梁上坠落。八条细腿张开,腹部透明,里面装满了一张正在笑的女人脸。
它没有扑向离得更近的韩四。
而是循着顾长安尚未完全压灭的血印,直落他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