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城县仓的门,是被拳头砸开的。
三更天,值夜的仓丁提着灯笼拉开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个满身尘土的骑士,身后的马嘴角挂着白沫,前腿直打颤。
“郡里的急递!”骑士把一块腰牌拍在门缝上,“叫杜仓督!”
“仓督大人歇下了……”
“歇下了?”骑士的嗓门陡然拔高,“张通守的军令,也敢让它等着仓督睡醒?!”
仓丁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一炷香之后,杜仓督趿拉着鞋,披着袍子,火把底下展开了那卷文书。
翟山就站在他对面三步的地方,垂着手,一副送信小卒等回话的模样,眼睛却把这位仓督的脸瞧得真真的。
四十多岁,虚胖,眼袋大得能盛水。展开文书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
是最近被吓的次数太多了。
“张通守……大军……”杜仓督的嘴唇跟着文书上的字动,念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他的眼睛钉在了那一行上。
张通守大军将至,粮秣先行集运。
“大人。”翟山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催了一句,“小的四更天还得赶回去复命。军中的规矩,误了时辰……”
“知道知道。”杜仓督头也不抬。
他的目光扫过末尾那行小字。
转运迟误者,军法从事。
翟山看见,这位仓督的喉结,很艰难地上下滚了一趟。
“来人!”杜仓督猛地转身,嗓门劈了,“开仓!点丁!套车!”
“大人,这、这时辰……”
“时辰?”杜仓督一脚踹在那仓丁的屁股上,“张通守三天后就到!误了军粮,你长几颗脑袋?!”
仓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翟山垂着手站在原地,忍住了没让嘴角翘起来。
崔敬那行小字,值一百个兵。
装车的时候,出了一个险情。
一个上了年纪的仓吏,捧着簿子过来对数,对着对着,忽然凑近了那卷文书,眯起老眼。
“咦。”
翟山的手,悄悄按上了刀柄。
“这印色……”老仓吏的鼻子快贴到纸上了,“怎么瞧着有点……”
“有点什么?”杜仓督正好走过来。
“回大人,这印色瞧着发浮,老朽从前在郡里当差……”
“放肆!”
杜仓督劈手把文书夺了过去,卷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郡里的急件,快马三百里送来的,一路风霜,印色能不浮么?!”他指着老仓吏的鼻子,“耽误了起运的时辰,军法从事,你替老夫去领?!”
“老朽不敢……”
“不敢就去装车!”
老仓吏缩着脖子走了。
翟山按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着杜仓督把那卷文书死死捂在袖子里的样子。
捂得这么紧,就不是没起疑。
这位仓督不是没起疑。
是他不敢疑。
这文书要是假的,他放走四十车军粮,是死罪。可要是真的,他耽误了张须陀的军令,也是死罪。
两头都是死,他就只能挑一头信。
信那头不用他现在死的。
装车装了一个半时辰。
四十车军粮,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杜仓督亲自在每一车上过了目,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数自己的寿数。
“四十车,三千石整。”他把一份回执塞给翟山,“军爷,画押的、点验的、起运时辰,都写在上头了,务必呈给上官过目!”
“大人办事真快。”翟山把回执揣进怀里。
“快!必须快!”杜仓督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军爷回去,务必替下官美言一句,就说韦城仓,接令即办,一刻没敢耽误……”
“一定。”
“对了军爷。”杜仓督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斗胆问一句,护送的兵马……”
翟山的后背一紧。
“文书上写了。”他面不改色,“出城十里,自有军中接应。夜里大队不入城,惊扰地方,通守要问罪的。”
“是是是,通守治军严,谁人不知。”杜仓督连连点头,把最后一点疑心也咽回了肚子里。
起运前,杜仓督还塞过来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
“军爷路上喝口热的。”他脸上堆着笑,眼睛不住地往文书那边瞟。
翟山掂了掂袋子。铜钱,怕是有两三百个。
“大人这是做什么。”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翟山把袋子还了回去。
“大人。”他板起脸,“张通守军法第一条,取民一钱者斩。军粮差事上塞钱,您这是让小的去死?”
杜仓督的脸唰地白了,捧着袋子连连作揖。
“军爷高义!军爷恕罪!是下官糊涂……”
上马走出老远,崔敬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郎君,张须陀军中,有取民一钱者斩这条军法?”
“不知道。”翟山说,“我编的。”
“……那你还敢说?”
“他更不知道。”翟山说,“可他信。你猜为什么?”
崔敬想了想,苦笑。
“因为拿这条军法唬人的差役,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不收钱的官差,比军法可怕多了。”
四十车粮出韦城北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出城十里,道边的树林子里,接应的兵马迎了出来。
赶车的民夫们只看见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的骑士跟押队的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车队被引着,拐下了官道。
拐上了一条往西的小路。
有个赶车的老汉觉得不对,小声嘀咕:“军爷,瓦岗寨……不是往北么?”
翟山骑在马边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丈。”
“小、小的多嘴……”
“你装粮的时候,看清楚是给谁装的了么?”
老汉愣了愣。
“给……给官军啊。”
“回执上盖谁的印?”
“杜仓督的印。”
“那不就结了。”翟山冲他笑了笑,“粮出了仓,账清了,你的工钱一文不少。”
“至于粮往哪儿走。”他一抖缰绳,“那是官老爷们的事,你我操哪门子心。”
老汉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竟然没毛病,缩着脖子继续赶车了。
回程走的西路,绕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夜里宿在河滩上,十二个人围着火堆烤饼。
有个年轻的兵一直咧着嘴笑,笑得停不下来。
“笑啥呢?”
“俺就是想笑。”那兵说,“四十车粮啊。咱们一刀没出,一箭没放,人家点着灯、套着车、亲手给咱装好的。”
“临了还千恩万谢,求咱们美言几句。”
火堆边上笑倒一片。
“都记住了。”翟山掰了块饼扔进嘴里,“这一手,靠的不是咱们能。”
“靠的是他怕。”
“他为什么怕?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翟山说,“往后碰上屁股干净的官,这一手就不灵了。”
“那碰上干净的怎么办?”
翟山想了想。
“换一手。”他说,“先睡觉。”
三天后,瓦岗寨里,郡兵的粮台官在册子上记完最后一笔,脸色变了。
存粮,还剩九天。
“郡里的粮呢?!”他抓着传令兵,“说好五日一批!”
“回大人,韦城仓说……说上一批已经起运了。”
“起运了?人呢?粮呢?!”
“路上……路上没见着。”
粮台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日夜里,斥候来报,说西边小路上有车辙印,深的,像是重车。
当时谁也没在意。
“来人。”他哑着嗓子,“备马,我要见将军。”
“再给郡里发文,催粮!用印!加急!”
同一天,荥阳郡城,郡丞的公廨。
“韦城仓报,三千石军粮,三日前奉调起运。”书吏念着文书,“寨中军前报,未收到分毫。”
郡丞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半晌。
“调令是谁签的?”
“韦城仓说,是……是奉张通守军令。”
“张通守?”郡丞的眉毛拧起来了,“张须陀人还在历城,他的军令怎么会直接下到我荥阳的县仓?”
“这……”
“查!”郡丞一拍案子,“把韦城那个姓杜的给我叫来!”
书吏领命要走,郡丞又叫住了他。
“慢着。”
他坐在案后,手指头敲着那份文书,敲了很久。
张须陀的军令,越过郡府,直接调走三千石粮。
要么,是有人假传军令。
要么。
郡丞的手指头停住了。
要么,是张须陀的人,压根没把荥阳郡府放在眼里。
这位即将到任的通守大人,是不是早就觉得,荥阳的官仓,他可以随意取用?
“先不叫姓杜的了。”郡丞缓缓开口,“给历城去一封信。问一问张通守,可曾调过韦城的粮。”
“客气点问。”
书吏走了。
郡丞独自坐在公廨里,越想,脸色越沉。
而在瓦岗西边的深山里,四十车粮正一车一车地过秤入库。
徐世积站在秤边,唱着数。
“第三十九车,七十五石整!”
“第四十车,七十六石!”
“合计,三千零一十一石!”
他合上册子,看向坐在粮堆上的翟山。
“比回执上多十一石。”徐世积说,“杜仓督装车的时候手抖,多装了。”
“怕出来的。”翟山从粮堆上跳下来,“怕的人装粮,宁多勿少。”
入库那天,单雄信特意跑来看热闹。
他围着四十车粮转了三圈,越看脸色越古怪。
“老子问个事。”他把翟山拽到一边,“你们这一趟,杀了几个?”
“一个没杀。”
“伤了几个?”
“一个没伤。”
“那你们……”单雄信的脸皱成一团,“那你们干什么去了?”
“取粮。”
“取?”
“人家装好车,盖好印,送出城,还求咱们美言几句。”翟山说,“这不叫抢,叫取。”
单雄信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仰天长叹。
“完了。”
“什么完了?”
“老子练了三十年的槊。”这条大汉痛心疾首,“不如一张纸。”
“二叔,话不能这么说。”翟山一本正经,“没有你那杆槊在后头站着,那张纸就是废纸。”
单雄信琢磨了一下,眉开眼笑。
“这话中听!”
山坳里,几万人排着队领粮。
今天开始,一天一顿改回两顿,稀的改回稠的。
那个南坡的老婆婆也在队伍里,领了粮,非拉着分粮的兵问是哪来的。
兵往粮堆那边一指。
“少寨主从官军嘴里抠的。”
老婆婆颠着小脚过来,非要塞给翟山两个染红的鸡蛋,说是本来留着过节的。
翟山推不掉,收了一个。
“婆婆,另一个您留着。”
“都拿着!”
“真不能都拿。”翟山把那个鸡蛋往老婆婆手里按回去,“寨里有规矩,收礼收一半,另一半得还情。”
“哪有这种规矩?”
“打今天起就有了。”
红皮鸡蛋揣在怀里,还温着。
柱子在旁边看得眼馋。
“少寨主,那鸡蛋……”
“想都别想。”
“俺就问问熟没熟。”
“回头让崔先生教你个词。”翟山说,“叫礼轻情意重。”
“啥意思?”
“意思是这个鸡蛋,比你的半只耳朵金贵。”
他站在粮堆边上,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领粮的队伍,看了很久。
崔敬走过来,站在旁边。
“小郎君,回执我留档了。”他说,“连同文书底稿。将来这笔账翻出来,是非曲直,得有个凭据。”
“留着吧。”翟山说,“不过崔先生,现在寨里那六千郡兵,还剩九天的粮。”
“九天以后呢?”
翟山抬眼看向北面群山。
瓦岗寨的方向,天边挂着一层灰云。
“九天以后。”他说,“饿着肚子的人,就该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