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想到这，马上开口吩咐。
“各店自查，两天之内全部过一遍。消防通道必须畅通，灭火器过期的一律换新，未成年人上网现在开始注意防范。另外让你们几个从自己管辖区开始，查完一家报一家。”
秦政把烟掐灭，声音不急不缓，“这不是冲创文来的，应该是冲我们来的。不用慌，我们一直做的很好。一百三十多家店，查出一家有问题，杀鸡儆猴。查出两家，媒体跟上。查出三家，银行那边就该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何秀兰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句“明白”就挂了电话。
她知道这话是对的，只是不忍心说出口。
秦政靠回椅背，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棋盘上的动向。
主板扩产占住了工厂的资金，网吧专项整治掐住了他的现金流要害，连志峰这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但他忘了一件事，秦氏网吧从来不是靠应付检查活下来的。
安全、规范、干净，从他开出第一家店那天起就没打过折扣。
何秀兰以前跑业务时把每一条行规烂熟于心，消防通道的宽度贴在自己办公桌上。
秦政把烟点上，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起来：“连志峰，打死你都想不到，你打的是我最硬的一块骨头。”
接下来的两天，秦氏网吧全面自查。
各店店长带着员工逐项核对检查清单，其他区域经理把大店的消防通道重新画了线，灭火器换了三瓶新的，连包厢沙发底下的卫生死角都用抹布擦了一遍。
三天后，文化稽查的突击检查队随机抽查了秦氏在南山和福田的两家分店。
消防通道畅通无阻，灭火器压力表全指着绿色区域，未成年人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带队的检查组长转了一圈临走时只说了句“继续保持”，但何秀兰悬着的心没有落下，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创文活动将持续半年。
7月30日，深市本地一家都市报在头版刊登了此次网吧专项整治的阶段性成果，报道里提到取缔了两家证照不全的黑网吧，其中包括秦氏网吧加盟商。
尽管有秦氏电子完善的加盟商合约，但涉事的加盟商私自转包给其他无资质人员经营，一直是李红军在帮忙整改，工商信息尚未同步完成。
消息一出，秦氏网吧卷入了舆论漩涡，各路记者围在秦氏电子厂门口要求采访。
秦政立刻行动，深知舆论的漩涡不能让它继续发酵下去。
让苏棠统一回复：秦氏电子对加盟商的违规行为不知情，该店已取消加盟授权，配合工商部门完成整改，所有直营店和其余加盟店经营正常，欢迎社会各界监督。措辞不卑不亢，态度坦坦荡荡。
但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工厂里所有人都在看报纸，都知道网吧是厂里现金流最粗的一根血管。
现在网吧被盯上了，老板又刚签了六万块主板的订单，物料压了上千万，学校还有一笔尾款等着付。
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资金链说断就断。压的货、赔的款、欠的利息，随便哪一样都能把秦氏电子直接拖进破产的深渊。
当天晚上，在几个能说会算的年轻工人一顿分析，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天晚上无论白班还是晚班，每个车间都在自发地开着同样的小会。
主板一车间的组长姓刘，四十出头，在秦氏干了三年，是秦建国时期就在的老员工。
晚班交班之后他把线上三十几号人叫到休息室，关上门，把怀里揣的那张申请表往桌上一拍。
纸是刚从后勤领的A4打印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本人自愿申请暂缓领取未来三个月工资，与厂里共渡难关”，底下已经签了刘组长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指印。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刘组长把烟点上，语气跟平时开班前会一样，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厂里签了大单是好事，但钱都压在物料上了。现在外面查网吧查得紧，加盟商那边出了点岔子，现金流一时半会儿周转不过来。根据财务那边打听到的，学校九月要开学，尾款要结，板子要出，工资要发，银行利息要还，几头同时扯，任谁也绷不住。”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磕了磕：“我干了三年，眼看着厂子从快倒闭一步步爬到现在。之前老厂长出事那阵，研发部十三个人被连想全挖走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厂子要黄了。结果秦总接手以后，给我们装空调，改宿舍，涨工资，年夜饭发现金，还建学校让我们孩子来深市读书。”
说着刘组长，眼眶开始红了，声音都有点如鲠在喉。
“我没见过这样的老板，现在厂子遇上坎了，我别的帮不上，三个月不领工资，我家还顶得住。我老婆在食堂上班，两个人都不领，家里开销先从积蓄里出。”
他把申请表推到桌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不强求。谁家有困难的，不签，没人说闲话。按时发工资是秦总定的规矩，不是我们的义务，是秦总的心意。正因为这样，厂子现在有难，我才想替厂里省一笔是一笔。道理就这个道理，大家自己拿主意。”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有人低头搓着手指上的松香印子，有人盯着那张申请表，纸上的红指印鲜红的有点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走到桌前蹲下来，在刘组长名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画却很用力。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又坐回原位，嘴里嘟囔了一句：“秦总给我们的，三个月工资算什么。”
旁边一个老工人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接过笔也签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几号人排队签完那张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红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