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秋来的那天,沈青禾正在补窗纸。
她没有带鸡蛋、布料或钱,只提着那只铁皮饼干盒。周砚川跟在后面,手里拿一捆竹篾,进院便去帮孙大娘的孙子加固塌墙,没往屋里坐。
这种分寸让沈青禾松了半口气。
“先看信。”贺兰秋开门见山。
铁盒里有温若梅写的十二封信。最早一封纸已经脆了,最新一封停在沈玉梅去世前半年。贺兰秋没有把盒子直接交给她,而是一封封说明来处。
“这些是若梅写给我的,属于我。你可以看,也可以抄,但原件我想自己留。”
沈青禾点头:“应该。”
贺兰秋原以为她会因为外婆遗物不高兴,见她答得自然,反倒愣了一下。铁盒盖摩擦出沙哑的响声,里面还留着陈年饼干的甜腻气。那是属于贺兰秋的时间,沈青禾不该因为自己的迟到便把它夺走。
“这一封没写完。”
半封信提到沈玉梅身体不好,也提到给外孙女留了一样东西。写到“若青禾将来实在无处可去,可凭……”便断了,下半页不见。
“你外婆临终前托人寄来,信封破过。我收到时就只有这些。”贺兰秋说,“我一直以为她要写我的地址。”
“也可能不是。”
“你不问她留了什么?”
“问了你也不知道。”
贺兰秋被她的直白噎住,随即笑了:“你外婆年轻时也这么说话。”
沈青禾低头看信。
纸上“青禾”两个字写得很大,像老人隔着岁月用力叫了她一声。她没见过外婆几次,记忆里只有一双常年泡药水、指节发白的手。前世赵家说外婆那边早无人来往,她也就没有追过。
“我来晚了。”贺兰秋忽然说。
沈青禾抬头。
“玉梅去世时,我知道你在石桥村。托人问过,说你订了亲,赵家条件不错。我便以为……”她停了停,“是我图省心。”
这句承认比“我有苦衷”更重。
沈青禾没有立刻说不怪她。
她确实没有资格要求一个隔了两代的旧友承担自己的人生;可贺兰秋的内疚也不需要她急着抚平。
“你不欠我。”她说,“外婆救过你,是你们之间的事。我若因为那件事收你的钱,过几年你心里舒服了,我却多一笔不知道怎么还的人情。”
“帮人一定要还?”
“至少要说清帮到哪儿。”
贺兰秋端起粗瓷碗,没喝。她第一次明白儿子为何提醒自己。这个姑娘不是不领情,是太怕情分没有边。
“那就说清。”她把碗放下,“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第一,去县城卫生所做临时工,我能介绍,但要考试,你未必录取。第二,来我住处帮忙照看小满,按月给工钱,做到我义诊结束。第三,什么都不要,只留下我的地址,以后需要再找。”
不是一句“跟我走”。
是三个可以拒绝的选项。
沈青禾看向院里。周砚川正在削竹篾,小满蹲在他身边,用石子在地上敲。看见她,小满敲了两下,又把石子藏进掌心。
“我选第三个,再问一件事。”
贺兰秋有些意外:“不去县城?”
“会去,但不是靠一份没考过的工作。”
“问什么?”
“县城摆摊需要办什么手续,在哪里交费,熟食能不能卖。”
贺兰秋皱眉:“你要当小贩?”
“先卖酱菜。”
“你外婆和母亲都识字,也会医护。你不试卫生所,去街上摆摊?”
话一出口,贺兰秋便意识到其中的高低意味。
沈青禾没有生气:“能考上卫生所是本事,能把一坛菜卖明白也是本事。我眼下后者更熟。”
“摆摊风吹日晒,也有人查。”
“所以我问手续。”
贺兰秋沉默片刻,叫周砚川进来。她对县城个体经营不熟,周砚川前两日刚在公社办事,记得市场管理处位置。
“临时摊位先登记,熟食还要问卫生要求。”他说,“不同市场收法不一样,别只听一个人。”
“有书面告示吗?”
“县东早市门口贴着。明天我回县城,可以带你到路口。”
“路费我自己出。”
“车不是我的,买自己的票。”
两人把话说得像做一笔普通安排。贺兰秋在旁边听着,忽然有些好笑:“你们一个怕欠,一个怕越界,倒省得我操心。”
小满这时走进来,手里托着一颗洗干净的玻璃糖纸。她把糖纸放在信旁,阳光透过去,在“青禾”两个字上投出一小块彩色。
“给我的?”沈青禾问。
小满摇头,指指信,又指贺兰秋。
没人弄懂。
孩子着急,拿石子敲了一下,再敲三下。
周砚川试着解释:“一是水,三是走开。她可能说信要喝水?”
小满皱着小脸,第一次露出对大人迟钝的不满。
沈青禾看了半天,明白过来:“她问纸是不是怕水。糖纸可以挡。”
小满点头。
信纸边缘很脆,确实需要重新包好。贺兰秋摸摸孩子的头,她没有躲。
“还是青禾懂你。”老人叹道。
沈青禾却说:“不是我懂。是她又说了一遍。”
小满看着她,慢慢把糖纸推近。
那天下午,沈青禾没有收钱,也没有收工作。她抄下半封信,拿到一个县城地址和市场管理处的位置。
贺兰秋临走前问:“真不需要我做别的?”
“需要。”
老人眼睛一亮。
“请你替我打听,县里哪里能买到合规的小玻璃瓶,别用你的关系压价。我按市场价买。”
贺兰秋笑骂:“你这丫头,连使唤人都先划线。”
“划清了,下次才好再请你。”
门外蓝天明亮。半封信仍然没有下文,却不再像一张藏宝图。
它只是把一条断了许多年的路,重新接到了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