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说退容易,账却没有一句话那么干净。
第二天一早,赵家便把一只木盘抬到村委院里。盘上摆着两匹红布、一包点心、半瓶麦乳精,还有一张写着八百六十元的单子。
马桂芬哭肿了眼,见人便说:“我家砸锅卖铁娶媳妇,沈青禾说翻脸就翻脸。她想走可以,彩礼先退!”
八百六十。
昨天曹家刚好追八百。
赵家想拿她的钱填曹家的洞。
沈青禾进院时,赵成梁正帮母亲念单子:“订亲礼二百,逢年过节给沈家的粮票折八十,玉梅婶生病借款三百,置办酒席和衣裳二百八,总共八百六。”
他念得清楚,像每一笔都有凭据。
罗有田问:“青禾,你认吗?”
“认我真正收过的。”
她先拿起两匹布。红底碎花那匹是赵家去年送的,另一匹劳动布是她母亲替赵家缝棉衣换来的工钱。
“红布我退,劳动布不是礼。”
“一家人做两件衣裳还算工钱?”马桂芬叫。
“那时没订亲。你自己答应一件棉袄三尺布,孙大娘在场。”
孙大娘点头:“我听见了。”
“点心送过一包,我和我娘吃了,按供销社价一块二。我退钱。麦乳精不是给我的,是成梁拿给白大夫,说给我娘养病,第二天又拎走了。”
白大夫也能作证,那半瓶后来出现在赵家。
木盘上的东西一件件挪开,很快只剩那张八百六十的单子。
“逢年过节的粮票呢?”罗有田问。
赵成梁答:“次数多,没让青禾每次签。”
“谁送的?”
“我。”
“谁看见?”
“两家来往,还要次次带证人?”
他还是这套说法。越亲近,越不留痕;越不留痕,越由他说。
沈青禾不急:“那就从我娘生病的三百块借款查。”
赵成梁拿出一张借据。
纸边发黄,日期是前年九月,落款写着“沈玉梅”,旁边有手印。
沈青禾接过,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缩了一下。
母亲去世前的几个月,她几乎住在卫生院。钱像漏进沙地的水,抓也抓不住。赵成梁常来送饭,替她跑手续,所有人都说这女婿选得好。
前世她也因此认下三百块债。
嫁进赵家后,工资一分不留还了整整两年。等她后来学会查账,旧借据早被烧了,供销点的账也换过几任,什么都找不回来。
如今纸重新回到手里,她先看日期,再看字。
“这不是我娘写的。”
“你为了赖账,连你娘的字都不认?”马桂芬骂。
“我娘写‘玉’字,最后一点总往左。这个往右。”
赵成梁淡淡道:“病重的人手没力,写得不一样正常。”
“手印呢?”
“她自己按的。”
“我娘前年九月右手食指烫伤,包了整整半个月。借据是九月初七,手印却是右手食指。”
院里的人互相看。
这件事有人记得。沈玉梅在卫生院熬药时打翻砂锅,右手缠着白布,孙大娘还送过两次饭。
赵成梁停了一息:“也可能是左手。手印看得出左右?”
“看得出。”
沈青禾把纸迎光举起。指纹太糊,未必能辨左右,可她要的不是当场定案,是逼他说出更多。
“三百块怎么给的?”
“现金。”
“几张?”
“过了两年,我哪记得。”
“在什么地方给?”
“卫生院病房。”
“谁在场?”
“没有别人。”
“哪一天?”
“借据上写着。”
“九月初七那天,我娘不在卫生院。”
赵成梁抬眼。
“她那天转去县医院,上午九点坐的车。白大夫开的转诊单、公社司机的出车记录都在。你说在卫生院病房给她三百块,是给了哪张空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出来。
沈青禾其实也不是凭记忆记得所有日期。昨晚她翻母亲旧物,找到一张县医院收费条,日期正是九月初七。她根据这张纸,才串起当天发生的事。
重活一次不等于脑中装着全部账本。
她只是终于知道,凡是别人急着让她认的债,都该先看日期。
罗有田把借据收走:“这笔要查。没有查清前,不算沈家的债。”
马桂芬急了:“那酒席呢?肉、菜、烟、酒,全花了钱!”
“酒席是赵家办的,也被赵家亲友吃了。”沈青禾说,“我没吃一口,曹家人倒掀了一桌。谁该赔,你们去跟曹家算。”
“衣裳总是给你做的!”
“布是谁出的?”
“我家!”
“红上衣的布是我娘留下的,黑裤是我自己的。赵家只出了三颗扣子。”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马桂芬脸涨得紫红:“扣子不要钱?”
“要。我按供销社价退。”
沈青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倒出提前数好的零钱。红布、点心、三颗扣子,加上订亲时她确实收过的二十元,一项一项摆在桌上。
“合计二十二元零六分。红布原样退,点心折一块二,扣子六分。若还有我本人签过字、或者有旁证证明我收过的,请拿出来。”
八百六十元,被她剥到二十二元零六分。
不是赖掉。
是把赵家塞进“彩礼”两个字里的酒席、人情、假借款和曹家窟窿,全都剔出去。
赵成梁看着桌上的零钱,眼神阴沉:“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算了?”
“被人算过,学会的。”
“青禾,我们没必要弄成仇人。”
他又放软声音,像昨天那些事只是一次不愉快。
“三百块借据可以慢慢查。你先回家住,外头流言过去再说。你一个女人,离了赵家——”
“离了赵家,欠债就只剩二十二元。”
沈青禾把钱推到桌子中间。
“这已经是好日子。”
罗有田让双方签临时清算记录。轮到沈青禾时,她握住钢笔,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下。
前世她签过无数收货单、合同和贷款书,却没有一张纸是替二十三岁的自己拒绝一门婚事。
“沈青禾”三个字写得比年轻时稳。
赵成梁盯住那字,眼中忽然掠过疑色。
她的字,也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