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垂眸看着床上泪眼婆娑、腹部又泛起宫缩的许安安,滔天的戾气被他强行压下去。
此刻不是追责泄愤的时候,安安的身体、腹中孩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陆峥放软神色,手轻轻抚上她紧绷的小腹,动作温柔至极,嗓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安安,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给你报仇,给苏同志一个交代。但你现在必须稳住情绪,好好养身体,别让苏同志的牺牲都白费。”
许安安看着他眼底深沉的恨意与笃定,鼻尖酸涩难忍,眼泪依旧无声滑落,她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哽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苏慧一手拎着一个保温铁盒,步履匆匆走进病房。
她特意去医院食堂借了灶台,慢火细炖了整整一锅老母鸡汤。
可一进门,她看见的就是许安安满脸泪痕、眼眶通红的模样,原本安稳平静的氛围荡然无存。
苏慧心头瞬间一紧,脸色骤变,她连忙快步上前,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焦急开口询问:
“安安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妈!”
许安安轻轻摇了摇头,喉咙哽咽发涩,声音微弱又自责:
“妈,我肚子不疼……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晚卿姐,是我害得她没了孩子。”
这话一出,苏慧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身为旁观者,她看得最是透彻。
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横祸,若是没有苏晚卿不顾一切扑过来以身相护,用自己的身体做肉垫挡住全部冲击力,许安安这重重一摔,六个多月的三胞胎大概率保不住。
苏晚卿救下了他们家四条性命,却唯独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是陆家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苏慧眼底瞬间涌上酸涩的湿意,心口像是被棉花堵住,闷得发慌,难言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但她看着儿媳哭到颤抖的模样,看着她微微发紧的小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抬手轻轻拍着许安安的肩膀,柔声安抚: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知道你愧疚,可你现在千万不能再哭了。”
苏慧的语气温柔又郑重,“晚卿姑娘拼了命护住你和三个孩子,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换来了你们母子平安。
安安,你要是再情绪激动、伤心过度,再次引发宫缩,万一孩子出点意外,那晚卿的牺牲,不就白白白费了吗?”
许安安身子一震,泪眼朦胧的眼眸微微睁大。
是啊,晚卿姐赌上一切护住了她和宝宝,她不能让对方的心血付诸东流。
许安安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拼命压下翻涌的自责与悲伤。
胸腔依旧酸涩难忍,可哭声却一点点止住,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腹部紧绷的宫缩感也渐渐褪去。
见她情绪彻底平稳下来,苏慧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擦干净脸颊的泪痕,温柔地整理好她凌乱的发丝。
“你好好躺着休息,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苏慧轻声叮嘱,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冷峻的陆峥,“峥儿,等会儿你喂安安喝点鸡汤,补补气血。”
说完,她提起桌上另一个装满温热鸡汤的保温桶,眼底带着浓浓的愧疚与心疼:
“我去隔壁看看晚卿。”
苏慧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步履沉重地走向隔壁病房。
抬手轻轻叩响房门,几秒后,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开门的是陈景明。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未见,他仿佛熬了整整一夜,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的疲惫与沉痛几乎要溢出来,平日里沉稳温润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唇角紧绷泛白,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泪痕。
仅仅一眼,苏慧心底的愧疚便汹涌泛滥,鼻尖瞬间一酸。
“小陈……”苏慧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陈景明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嗓音沙哑干涩,无力又疲惫:“阿姨,您来了。”
苏慧迈步走进病房,目光立刻投向病床上的苏晚卿,心口骤然像是被细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
女人静静平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一双往日温柔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直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没有半点光亮。
苏晚卿手臂上还挂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一滴滴缓缓滴落,无声无息。
刚刚做完清宫手术的她,身心俱残,身体的剧痛、心里的绝望,双重折磨将她彻底击垮。
苏慧眼眶瞬间红透,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她缓步走到病床边,看着形同枯槁的苏晚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话:
“晚卿啊,好孩子,谢谢你。这次真的谢谢你,若是没有你,安安和三个孩子大概率都保不住。是我们陆家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丢了自己的孩子……”
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的话,都换不回她失去的那个小生命。
苏晚卿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慧心头愈发难受,轻轻叹了口气,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子上,柔声叮嘱:
“我炖了点老母鸡汤,你待会儿起来喝点,好好补补身子。孩子没了我们都心疼,但你一定要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别垮了。”
说完,她不忍再多打扰这对悲痛的夫妻,带着满心愧疚转身离去。
隔壁病房内。
陆峥拧开保温盒的盖子,浓郁醇厚的鸡汤鲜香瞬间弥漫在病房里。
他盛出一小碗温热的鸡汤,吹凉至适宜温度,拿起小勺,小心翼翼递到许安安唇边。
“安安,张嘴,喝点鸡汤。”
许安安轻轻撇开眼神,没什么胃口。
满心的自责、愧疚、恨意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哪怕香气扑鼻,也半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陆峥见状,没有强迫,只是耐心温柔地哄着:“
安安,听话喝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三个宝宝。你身体垮了,不仅辜负了晚卿姐的舍身相护,更让作恶的人暗自得意。”
陆峥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先把身子养好。只有你平平安安的,我们才能更快的去查清楚一切。
做错事的人,我一定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给你和晚卿,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许安安。
是啊,她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里。
软弱和自责换不回晚卿姐的孩子,更惩治不了恶毒的沈玉茹。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养好身体,亲自见证恶人得到惩罚,替善良的晚卿姐讨回公道。
许安安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含泪轻轻点头,主动微微张口,咽下陆峥喂来的鸡汤。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缓缓流淌,驱散了身体的寒凉,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凉。
满口鲜香的鸡汤,此刻在她嘴里却寡淡无味,如同嚼蜡。
许安安望着天花板,心底的恨意与执念愈发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