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看见勋章,她只看见荣耀。
如今听过背后一桩桩故事,她看见的,是她儿子这些年受过的磨难。
苏慧在心里暗暗下定主意。
往后的日子,她要好好弥补这份迟到二十多年的母爱。
把从前亏欠陆峥的温暖,一点点尽数补回来。不能让他再孤身一人硬扛世间风雨。
许安安看着婆婆渐渐舒展的眉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有些心结,总需要找一个出口宣泄出来。闷在心底,反倒更容易郁结。
就在婆媳二人沉浸在这份感慨之中,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陆峥下班,从部队回来了。
沉重军靴踏在泥土小院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苏慧慌忙抬手,赶紧擦干净脸上残余的泪痕,不愿意让儿子看见她哭红的双眼。
许安安瞧见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
许安安站起身,抢先一步迎到屋门口。
大门被推开,陆峥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军装,肩线笔挺,风尘浅浅,眉宇间还带着军营里带回来的凛冽气场,只是目光落到许安安身上的瞬间,周身的冷硬尽数化开,化作柔和。
“怎么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陆峥快步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扶稳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她气色。
苏慧站在屋内,望着眼前的儿子。
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和当年那个战乱之中,被留在老乡家里嗷嗷待哺的婴孩满满重合。
苏慧的眼眶又一下子酸了,万千情绪压在心口,她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轻声开口。
“回来了,你们聊,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他老念叨我不给他打电话。”
说完苏慧脚步有些慌乱的出了门,出门口,眼中的泪水再也压制不住,簌簌地往下流。
陆峥视线扫过桌面,瞥见摊开的报纸样刊,还有拉开的抽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许安安,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疑惑。
许安安冲着他眨了眨眼,没有当众多说勋章和刚刚她给婆婆说了他的过往事情,许安安只浅浅一笑,然后声音软软甜甜地道:
“先别问,你看看这个。”
许安安伸手,把桌上那份还带着淡淡油墨香的报纸样刊拿起来,递到陆峥的手上。
陆峥伸手接过来,宽大的手掌托住薄薄的报纸,目光落在标题之上。
起初只是随意扫过,可越往下读,他的神色便越发沉静。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许安安就站在他身旁,微微歪着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一瞬不瞬望着他的侧脸,满心期待等着他的反应。
陆峥缓缓将报纸合上,抬眼望向身侧的姑娘。
暖融融的天光穿过窗棂,落在许安安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一脸盼着被夸奖的模样。
他心底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一片柔软。
许安安见他看完,唇角向上扬起,声音甜甜软软,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雀跃:
“老公,我厉不厉害?”
少女眉眼明媚,带着一点求夸赞的小得意,鲜活又动人。
陆峥把报纸拢在掌心,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低沉的嗓音裹着化不开的宠溺:
“厉害,我的安安最厉害了!”
顿了顿,他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报纸,语气认真。
“这张报纸,我要找相框裱起来,挂在屋里墙上。”
听见这话,许安安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还裱起来,多难为情啊,家里来人看见了,我该不好意思了。”她小声嘟囔,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
这一点细微的闪躲,落在陆峥眼里,只叫他心口的情愫愈发翻涌。
连日以来,她孕吐受罪,身体虚弱,他处处克制,连亲近都万般小心翼翼。
可此刻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姑娘,心底积攒的缱绻思念再也压不住。
陆峥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轻轻将她笼罩住。
一只手臂温柔环住许安安纤细的腰肢,动作轻缓,不敢用半分力气,生怕挤压到她腹中的孩子。另一只手掌抬起来,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脑。
低头,缓缓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急躁,没有半分粗暴。 缱绻又绵长,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将朝夕相伴的惦念,对眼前这个人满满的珍视,尽数揉进这一个亲吻之中。
许安安浑身微微一僵,随即便慢慢放松下来,温顺地仰起脖颈,轻轻闭上双眼,顺从地回应着他。
温热的呼吸彼此纠缠,屋内阳光静好,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悄然退远,这一方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院落安安静静,风吹过院中的树梢,叶子沙沙轻响。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军人服务社。
服务社的公用电话摆在靠墙的木桌上,来往偶尔有家属过来打电话,此刻这会人不多,四下还算清静。
苏慧捏着听筒站在电话机旁,刚刚从家中匆匆跑出来,压抑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落。
听筒那一头,远在京市的陆振山,听见妻子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心头猛地一紧。
苏慧一边掉眼泪,一边把刚刚在家听来的,属于陆峥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讲给电话那头的丈夫听。
十五岁孤身上战场,孤寡奶奶的养育,勋章背后一桩桩生死历险,那些无人分担的苦难。
电话那头的陆振山,静静听着,久久没有出声。
隔着千里的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男人情绪的震动,眼眶不受控制泛红,心口堵得发闷。
这么多年寻子的煎熬,重逢之后又知晓儿子吃过这么多的苦,万般滋味翻涌在心间。
过了好半晌,陆振山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刻意转开沉重的话题,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在部队那边住得还习惯吗?安安现在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苏慧抬起手背,不停擦拭脸上不断流淌的泪水,努力把哽咽压下去,定了定神,然后回答:
“我这边住得挺好,家属院环境也清净。安安孕吐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些有营养的,医生也叮嘱她要多静养,不能劳累。”
说到这里,苏慧语气里又带上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老陆,跟你说件事,今天我才知道,咱们这个儿媳妇,是个有大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