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一口凉茶,脑海里回想起刚刚办公室里的风波。
许安安有理有据,步步紧逼,护起朋友来寸步不让,可行事又留有余地,不是一味的蛮干。
若是换做别的军属,受了委屈,多半只会忍气吞声,或是哭哭啼啼来找领导诉苦。
像许安安这样敢站出来,摆事实讲道理,还懂得走动人情的,属实少见!
金主任心里也不由感慨:
陆峥那小子,到底是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妥妥一个小辣椒!半点亏都不肯吃,遇事敢冲敢说,在他的办公室里都敢动手打人,关键是她还占理!
可偏偏人情世故她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软硬兼施,刚替朋友讨回公道,转头又感恩他秉公办事。
陆峥性子冷硬内敛,不爱周旋这些弯弯绕绕,两个人倒真是极致的互补。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屋内,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上面。
金主任摇摇头,失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着手草拟江晓燕的院内通报批评文件。
办公楼外,阳光明媚,微风卷着路边草木淡淡的清香。
许安安和苏晚卿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她们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刚刚在办公室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可苏晚卿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送礼,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走出百十来米,确定四周没有人,苏晚卿才放缓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向许安安:
“安安,我们刚刚那样…… 真的没问题吗?我到现在心里还慌慌的。万一以后被人知道,会不会惹来麻烦?”
许安安闻言,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笃定:
“晚卿姐,你放宽心,没事的!这世道,江湖可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许安安心底暗自思忖,她们今天这烟,可算不上是贿赂。
她们没有提任何额外的要求,只是单纯感谢领导秉公处理。
苏晚卿怔怔望着许安安,细细琢磨她这一番话。
这么多年历经风雨,她学的是读书明理,恪守规矩,可对于这些世俗周旋,她实在是一窍不通。
经许安安这么一点拨,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郁,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一扫而空。
苏晚卿唇角扬起一抹真切和的笑意,她伸手紧紧挽住许安安的胳膊,轻轻把头靠在了许安安的肩膀上。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褪去了之前的疲惫和落寞,一双眼眸亮晶晶的:
“安安,谢谢你!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只靠我自己,恐怕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能认识你,是我的运气。”
温软的声音落在耳边,美人这般真心实意的道谢,让许安安心里也不由得美滋滋的。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心底油然而生。
她拍了拍苏晚卿挽着自己的手背,朗声笑道:
“晚卿姐,你说什么客气话呢!咱们是朋友,朋友受欺负了,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以后再有谁为难你,只管跟我说。”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向着家属院走去。
与此同时,文工团的宿舍休息室。
屋内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
江晓燕捂着依旧红肿发烫的半边脸颊,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一进到屋子里面,所有的强撑全部瓦解,看见坐在桌边翻看歌谱的林知夏,再也绷不住了:
“知夏!你可要帮帮我!”
江晓燕声音哽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肚子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林知夏放下手里的歌本,抬眼看向她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弄成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
“还能有谁!就是陆峥的媳妇许安安!还有那个苏晚卿!”
江晓燕声音拔高,满是愤懑:
“昨天供销社的事,苏晚卿倒打一耙,许安安护着她,直接拉着人去找金主任告状!
金主任不分青红皂白,最后还给我记大过,要档案存档!
许安安那个泼妇,还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
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掉眼泪,又是委屈又是怨毒,肩膀一抽一抽的。
“知夏,我知道你父亲是林师长,跟金主任也说得上话。
你就帮帮我,去跟伯父求求情好不好?
把这个记大过给撤销掉!
要是档案上面留下这么一笔,我以后就全毁了!
我不甘心!明明我也没有说错什么啊!”
江晓燕伸手抓住林知夏的手腕,眼神满是祈求,几乎是在哀求。
林知夏面上不动声色,脸上摆出一副心疼同情的模样,抬手轻轻拍着江晓燕的手背,柔声开口安抚:
“晓燕,你先别激动,看你脸肿成这样,得多疼啊!”
“何止是疼!我这心里更疼!”
江晓燕抹了一把眼泪,
“苏晚卿那个人,出身就有问题,凭什么安安稳稳待在大院,还能占着陈政委?许安安更是蛮横无理,动手打人,偏偏金主任还向着她们!”
“你消消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生气也伤自己身子。”
林知夏语气温柔,嘴上不停宽慰,
“金主任既然已经下了处分,这是政工上定下来的,不是随便就能改动的。”
江晓燕听到这话,心里一慌,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知夏,你就帮我一回!你去找林师长说说情,金主任总要卖几分面子的!只要记大过能撤掉,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知夏心底冷冷地不屑冷哼。
心里暗自嗤笑江晓燕实在太过蠢笨。
不过是去供销社嚼舌根,这么简单一件事,都能办砸,反倒给自己捞了一个记大过。
现在还妄想让她出面去找父亲求情?
为了江晓燕去跟金主任作对,得罪陈政委,这种亏本的买卖,她才不会去做。
江晓燕还有利用价值,但不值得她付出这么大代价。
可面上,林知夏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神色,不直接拒绝:
“晓燕,我明白你的难处,我心里也替你抱屈。
可我父亲是师长,部队纪律摆在那里,哪里能随便插手政工的处分啊!
要是我贸然过去说情,反倒会落得一个干涉内部处理的闲话,不光帮不到你,说不定还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江晓燕脸色瞬间发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知夏:
“连你也不肯帮我?我们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知夏叹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满是为难,
“只是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能插手的。你不如回去,踏踏实实写一份深刻检讨,好好工作,往后好好表现,时间久了,大家慢慢也就淡忘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等于直接拒绝了她的请求。
江晓燕呆呆坐在原地,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脸颊的灼痛,档案上的处分,再加上此刻求助无门,满腔的愤恨死死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