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迎着一道道或探究或带着偏见的目光,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料,却没有躲闪。
她并没有否认过往,清亮平静的声音穿透乱糟糟的窃窃私语,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说的没错,我的父母前些年的确遭受风波,被下放劳动。”
话音落下,供销社内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眼神里的猜忌更重。
不等江晓燕顺势继续发难,苏晚卿抬眼,目光坦然直视着对方:
“但是组织已经正式为我的家人平反,撤销了所有不实判定,恢复了名誉。
既然平反了,便代表过往的错误标签全部作废,如今我们家是清白的。
拿已经被推翻的旧事,当众对人指指点点,同志,这样做不合道理吧!”
玉芬嫂子恰好也在供销社采买,听见这番话,当即站了出来。
“这话在理啊,既然上面都平反了,那就不能再揪着从前的事情不放。人要往前看,而不是总拿着老黄历挑理。”
旁边另一位昨天一同看电影的嫂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平反就是洗清了冤屈,再拿这事情来嚼舌根就不对了。晚卿同志待人温和有礼,相处起来也没有哪里不好的。”
有两个人带头替苏晚卿说话,现场的气氛稍稍松动。
可大多数人心里还是受时代观念束缚,即便嘴上在继续刻薄,可是心里也给苏晚卿打上了‘坏分子’的标签。
更多的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闭上了嘴巴,默默站在原地观望。
江晓燕见居然有人敢替苏晚卿说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下巴一扬,伶牙俐齿地直接怼了回去:
“平反归平反,可底子摆在那里!
有些烙印哪里是一纸文书就能抹干净的?
万一往后再出什么状况,牵连到陈政委,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们倒是说得轻巧,难不成出事你们替陈政委受处分?”
几句话堵得那两位嫂子一时语塞。
她们也不过是普通家属,哪里敢去担这种干系,她们也不好再继续帮苏晚卿说话。
周遭再度陷入安静,残存的偏见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人群之间。
苏晚卿静静看着气焰嚣张的江晓燕,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这个女同志无缘无故揪着自己不放,除了她也喜欢陈景明,苏晚卿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了。
跟这样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女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
对方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带上偏见,任凭自己说再多道理,也很难改变她的想法,只会无休止地纠缠拉扯,白白消耗自己。
苏晚卿无意继续在此处耗下去,也不想与江晓燕做无谓口舌之争。
她淡淡收回目光,神色疏离: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信与不信,全在个人。我还有事,就不陪你继续争执了。”
说完,她不再看江晓燕那张得意的脸,侧身绕过人群,从容迈步走出供销社的大门。
江晓燕望着苏晚卿离去的背影,见对方没有同自己吵得面红耳赤,只当是对方理亏,辩不过自己才落荒而逃。
她胸口一股郁气尽数散开,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满脸得胜之后的得意,还故意扬高了声音对着周围的人说道:
“大家都看见了吧,被戳中痛处,就只能逃走了!”
站在角落的林知夏,垂着眼帘,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喧嚣过后,供销社的人群渐渐散去,可方才发生的风波,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整个家属大院。
转眼就到了傍晚。
夜色缓缓笼罩家属院,一轮弯月爬上树梢。
昨日这个时辰,苏晚卿的小院早早便热热闹闹,家家户户吃过晚饭,都搬着小板凳往这边赶,等着看电视。
可今夜截然不同。
许安安收拾妥当,像昨日一样,迈步走向隔壁的院子。
木栅栏门依旧虚掩,里面却静得可怕,没有昨天的说笑声,没有孩童叽叽喳喳的吵闹,安安静静,仿佛这里从来不曾热闹过。
许安安心头微微一沉,抬手轻轻推开栅栏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小板凳零零散散堆放在墙角,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安安静静摆在木桌之上,没有开机。
月光洒落在院落,满地清辉,四下冷冷清清。
苏晚卿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木椅上,身子微微靠着椅背,月色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
往日温润明亮的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听见脚步声,苏晚卿缓缓抬眸,看见来人是许安安,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安安,你来了。”
许安安快步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定然出事了,她询问道:
“晚卿姐,发生什么事了?院子里怎么冷冷清清的,今晚一个人都没有过来?”
一句话问出口,苏晚卿鼻尖微微发酸。
白天在供销社被当众揭短羞辱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脑海。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将埋藏心底的过往,慢慢诉说出来:
“我的父母,以前都是大学里的教授。
前些年时局动荡,他们蒙受冤屈,被下放去了乡下劳动改造。
受家里牵连,我也被安排下乡做知青。”
苏晚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历经风雨之后的平静。
“那时候陈景明找到过我。
只要我答应和他成婚,凭着他的身份,我就可以不用继续待在艰苦的乡下。”
那一份邀约,无疑是绝境之中唾手可得的救赎。
可苏晚卿不愿意。
她看得通透,倘若那时成婚,自己家庭的问题,极有可能毁掉陈景明大好的前途。
“我没有答应。我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他的前程。于是我拒绝了婚约,留在乡下熬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年,政策变化,我父母得到平反,全部名誉恢复。
多方打听之下,我得知陈景明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娶妻。
思虑再三,我才动身,来到这里与他重逢。”
……
讲完这一段坎坷的经历,苏晚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本以为平反之后,过往的苦难便就此翻篇。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依旧可以被人挖出来,当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许安安静静听完整件来龙去脉,心口一阵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