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安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神色依旧坦荡,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勤俭持家,不是让日子过得苦巴巴,更不是丈夫在外拼死,妻子就要在家刻意苛待自己。
我男人把积蓄交到我手上,本来就是让我把家里安顿妥当。他在外执行任务,心里不必记挂家里,这才叫后方安稳。”
张桂香嘴里的持家,是女人要一味委屈自己,把所有好东西都省下来留给男人。
可夫妻本是一体,男人挣下的,本就是为了两个人的生活,不是用来摆在那里当摆设的。
许安安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难看的张桂香,继续说道:
“钱是我男人的津贴,票证也是按政策正常得来。我们没有偷没有抢,花自己家的收入添置家具,何谈挥霍败家?难道家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添置,才算懂事?”
话音刚落,身侧的苏晚卿往前半步,素来温婉柔和的眉眼染上一层冷意。
她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待人宽厚,却也绝不任人随意污蔑。
“张同志,说话要讲凭据。景明出发之前,也特意叮嘱我把家中置办齐全,希望我住得舒心。
丈夫在外保家卫国,家中妻儿过得安稳,才是他们奋勇向前的底气。
若是按照你的道理,难不成我们就要守着四堵空墙过日子,才叫体恤?”
苏晚卿的嗓音清润,说的话有理有据,却句句戳破张桂香那套歪理。
围观的众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身形爽利的妇人,正是玉芬嫂子。
她方才听见这边吵吵嚷嚷,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一听见张桂香那番说辞,当即就压不住火气。
“张桂香,你又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玉芬嫂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嗓门敞亮,
“谁家女同志随军过来,不添置几样家具家当?难不成搬进来的时候空空荡荡,就一直将就着过日子?安安和晚卿买这些物件,碍着你哪一点了?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经她这么一开口,旁边几个素来面善、看不惯张桂香搬弄是非的军属,也纷纷开口附和。
“玉芬嫂子说得在理,刚来家里什么都没有,总要慢慢置办。”
“是啊,谁家过日子还能一点家什都不添。”
“人家花自己的钱,又没向旁人伸手,咱们不该多嘴。”
……
局势瞬间反转,刚刚跟着张桂香一起附和的那几个人,此刻都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原本站在张桂香一边的声音,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张桂香万万没有想到,非但没能把许安安和苏晚卿压下去,反倒引得这么多人来反驳自己。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脖子绷得老粗,又气又窘,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话。
此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狠狠地瞪了许安安与苏晚卿一眼,又不敢当众再撒泼,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拨开围观的人群,灰溜溜地离开了。
张桂香一走,剩下那些方才心里带着几分眼红的军属,也都闭紧嘴巴,再也不敢胡乱说闲话。
可围拢在巷道里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开。
在现在,电视机、电风扇都是极其稀罕的大件,整个家属院也找不出几户人家拥有。
大部分人只远远听说过,却很少能够亲眼见到实物。
此刻崭新锃亮的家电就摆在货车上,她们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多看两眼,就算只是过一过眼福,也是好的。
孩童们更是挤在最前排,睁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叽叽喳喳探头张望。
送货的师傅见围观的人不再争吵,便开口高声说道:
“各位同志,麻烦让一让,我们要卸货了。”
围观的众人连忙往后退开几步,留出通行的过道。
两名送货工人手脚麻利,小心翼翼从货车上将物件一件件搬下来。
实木书架厚重沉实,两台电风扇外壳光亮,最惹眼的当属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黑色外壳方方正正。
工人先将许安安的电风扇、书架搬到隔壁许安安的小院,随后又抬着电视机与另一台电风扇,送进了苏晚卿家的院子。
许安安简单把自家东西归置到屋内,便关上院门,转身走到苏晚卿家中。
院子宽敞,正好方便调试机器。
送货师傅拿出长长的天线,架在屋檐下方,仔细摆弄角度,又接上电源。
周围不少好奇的家属也跟到院门口,隔着木栅栏向内张望,不敢贸然闯入院落。
电源接通,电视机屏幕瞬间亮起,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点沙沙闪烁,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
院子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一方小小的屏幕。
师傅半蹲在地上,手上一点点转动天线的方向,反复微调角度。
“滋——”
雪花一阵跳动,噪点慢慢褪去,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画面一点点稳定下来,屏幕上终于清晰显现出电视节目画面。
“出来了!真的出来图像了!”
院门外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压抑不住的激动此起彼伏,孩童更是兴奋地小声惊呼。
不少人一辈子都很少亲眼看见电视机播放节目,此刻脸上满是新奇与惊叹。
有位性格爽朗的军嫂往前凑了半步,隔着栅栏,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试探着朝院内的苏晚卿开口询问:
“晚卿同志,这电视机可真稀罕。以后晚上,我们能不能过来你家看看电视啊?大家都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其余围观的人也纷纷抬眼看向苏晚卿,眼底满是期盼。
许安安站在一旁,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晚卿。
她心里清楚,若是答应,以后家里怕是日日都要热闹非凡;若是拒绝,又容易落得一个小气高傲的闲话。
苏晚卿闻言微微一顿,温婉的脸上露出沉吟,目光扫过院门外一张张满是期待的面孔。
她心里明白,如今丈夫陈景明还在外执行任务,自己独居在家,和邻里维持恰当的关系,也能多一层照应。
可若是任由所有人不分时辰前来,家中便再也得不到半分清静。
苏晚卿略一思索,并没有直接应下,也没有一口回绝,声音平和地传出去:
“电视机刚买回来,机器还需要磨合。
往后若是傍晚有空,大家可以在晚饭过后,过来坐一会儿。
只是家里地方不大,希望大家守好秩序,不要喧哗吵闹,也不要逗留到太晚。”
院门外的众人一听她松口,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连连点头应承,一个个脸上都绽开笑意。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绝不吵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