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疾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很有节奏,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
成片的田野、错落的村庄一闪而过,远处连绵的丘陵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天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尘埃。
许安安手肘撑在窗边,脸颊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望向外面飞速后退的山河大地。
这是她来到七零年代之后,第一次坐火车。
她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苏晚卿已经翻开了带来的书,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气质娴静文雅,透着一股书卷气。
对面上铺,陆峥靠坐着闭目假寐。
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眉眼紧闭,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指尖却始终绷着,眉头偶尔会极淡地蹙一下。
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刚刚苏晚卿提到陈景明的那番话。
陈政委的婚事,部队内部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有未婚妻,上头不少领导还给他介绍对象,只不过都被他拒绝了。
车厢之内,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哐当声,还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气氛安安静静,时间一点一点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上传来“轱辘轱辘”滚轮摩擦地面的响动,伴随着列车员洪亮高亢的叫卖声穿透整节车厢。
“盒饭——开水——卖盒饭嘞!白菜烧肉,馒头咸菜,要吃饭的同志过来了啊!”
午饭时间到了。
喧闹的叫卖声打破车厢的宁静,不少旅客纷纷探出头,朝着过道张望。
陆峥倏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瞬间褪去闭目时的松弛,恢复了平日军人的锐利沉稳。
他利落从上铺跳下来,双脚稳稳踩在地板上,低头看向许安安,声音放得柔和:
“饿不饿?列车卖午饭,想吃点什么,我过去买。”
许安安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早上只啃了红薯鸡蛋,这会儿早已饿了。
这是她头一回坐七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压根不清楚餐车上的盒饭都有些什么,光听叫卖声也想象不出实物。
她抬眼看向陆峥,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我也跟你一起过去瞧瞧吧。”
“好。”陆峥没有反对。
一旁捧着书本的苏晚卿听见动静,合上手里的书页,也站起身来。
“正好我也该吃午饭,我跟你们一道。”
三人顺着拥挤的过道慢慢往前挪,过道两边坐满旅客,有人靠着座椅打盹,有人低声闲谈,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布包、网兜。
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开水、烟草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列车员的餐车小推车就停在不远处,堆叠着一排排铝制饭盒,盖子掀开,升腾起淡淡的热气。
“要两份白菜烧肉片盒饭。”陆峥开口。
“我也来一份一样的。”苏晚卿紧跟着说道。
许安安探头望过去,饭盒里面铺着一层米饭,上面浅浅铺着一层白菜,零零星星散落几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肉片,说是白菜烧肉片,白菜占了十之八九,肉少得几乎找不见。
可在物资不算宽裕的这个年代,能吃上一份带肉的盒饭,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陆峥掏钱付了账,苏晚卿也付了她的那份。
三个人各自端着铝饭盒,小心避开往来走动的乘客,折返回到卧铺车厢。
重新坐回位置,饭盒的热气扑在脸上。
许安安饭量本就不大,她拿起筷子,直接把自己饭盒里大半米饭拨到陆峥的饭盒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饭,你多吃点。”
陆峥低头看着骤然堆高的饭盒,眉头微蹙。
“你太瘦了,也要多吃。”
说话间,他拿起筷子,将饭盒里面为数不多的肉片挑出来,往许安安的碗里面夹。
一片,两片……
油润的肉片落在许安安白米饭上,格外显眼。
眼看着陆峥还要继续往下夹,许安安伸出手掌直接捂住自己饭盒的盒口,脸颊微微鼓起来,带着一点娇嗔。
“别夹啦!再夹你自己一点肉都没有了,你快吃,我足够了。”
陆峥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下来,便也不再勉强,低头大口吃起饭。
他常年在部队训练劳作,饭量十分惊人,满满一盒米饭加上许安安拨过来的大半碗,吃起来依旧从容。
坐在对面的苏晚卿拿着筷子,慢慢吃着自己那份盒饭,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互动,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看着陆峥下意识替许安安挑肉,看着许安安惦记着给他分米饭,那样自然又不加掩饰的在意,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浓浓的羡慕。
她垂下眼皮,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默默扒拉着饭盒里为数不多的肉片。
车厢里只剩下勺子碰撞铝饭盒清脆的叮当声响。
不多时,三份盒饭就见了底。
陆峥动手收拾起桌上的饭盒,一手拎起自己和许安安的,另一只手顺势拿起苏晚卿空掉的饭盒。
“我顺路拿去还给餐车。”
“那就麻烦你了。”苏晚卿礼貌道谢。
陆峥微微颔首,拿着饭盒转身走出车厢,车厢的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空间里面,此刻只剩下苏晚卿和许安安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外界过道的嘈杂被门板隔开几分。
苏晚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安安,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安安,你跟陆营长两个人,感情真好。”
骤然被人这样直白夸赞,许安安脸颊微微一热,心底像是含了一块糖,甜丝丝的。
许安安嘴角扬起浅浅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眉眼弯弯。
“晚卿姐,你和你未婚夫以后肯定也会这样的。”
听到这番宽慰,苏晚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抬眼望着车窗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但愿真的如你所说,只是我和他太长时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