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百货大楼的大门,一股混杂着肥皂、糕点与布料浆糊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层高很高,头顶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不算透亮,将偌大的一楼映照得朦朦胧胧。
水泥地面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发亮,柜台全是实木刷着深棕色的油漆,一排排整齐向内延伸。
到处都是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售货员敲打算盘的噼啪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年代的烟火气息。
许安安睁圆了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就是小说里反复描写过的百货大楼。
穿越之前她在无数年代文里读到过这个地方,可真正站在其中,许安安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落差。
就这?
许安安在心里默默吐槽。
一楼划分成好几个区域,一边摆着副食品柜台,玻璃柜子里码着用纸包好的糕点、水果糖、硬糖,还有铁罐装的麦乳精。
旁边就是日用小百货,搪瓷脸盆、搪瓷缸、梳子、纽扣、针线……摆得满满当当。
再往另一边,便是占了大半个厅堂的布料柜台。
许安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布料柜台上。
柜面上一卷卷布料整齐堆叠,放眼望去,果真大半都是沉闷的藏蓝、灰、黑,偶尔夹杂极少的军绿色,其他花色少得可怜。
从前看书只知道这个年代大家衣着色调单调,纸上的文字终究是抽象的,如今亲眼看见,才真切体会到那种视觉上的朴素感。
陆峥一直留意着身旁许安安,察觉到她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布料那边,便微微侧过头:
“喜欢?要不要扯几尺,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许安安连忙摇头,反手攥紧他宽厚温热的手掌。
“不用,家里还有好几身衣服,不用浪费布票。”
陆峥垂眸看向她,女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东瞅瞅,西摸摸,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好奇宝宝。
她的指尖软软的,牢牢扣住自己的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陆峥心口微微发烫。
他见过军营里雷厉风行的女军医,也见过村里守着日子隐忍度日的妇女,却从来没有见过许安安这般模样。
眼底带着鲜活的好奇心,好像一点小事就能勾起她的兴致,鲜活又明媚。
从前在村里的许安安怯懦内向,总是低着头,鲜少有这般生动的模样。
心底悄悄划过一丝疑惑,可转瞬就压了下去。
“走,上二楼看看。” 陆峥低声道。
许安安点点头,被他牵着,顺着侧边的水泥楼梯缓步往上走。
二楼明显安静许多,人流量少了大半。
这里摆放的全是时下人人艳羡的大件,也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 “三转一响”。
靠墙的位置立着崭新的自行车,漆黑车架锃亮夺目;一旁蒙着防尘布的缝纫机,桌板打磨得光滑;货架上,几台黑色的收音机静静摆放……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随便拎出一样,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攒好几年积蓄都未必能拿下的宝贝。
可这些东西,对于来自现代的许安安而言,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自行车她不想骑,缝纫机现在更是用不上,收音机就更没必要……
扫了一圈,许安安兴致缺缺,拽了拽陆峥的胳膊,就打算转身下楼:
“老公,楼上没什么想看的,我们下去吧。”
可陆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掌轻轻反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别急,我们去买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他拉着许安安走到大厅正中一处玻璃站台跟前。
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底下铺着深蓝色丝绒衬布,上面静静陈列着一块块手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出清冷细腻的光泽。
许安安微微一怔。
手表。
她心底泛起一丝诧异,难不成陆峥想买这个?
陆峥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柜台里的表盘上,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许安安仰起脑袋,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地道:
“老公,你是打算给自己买吗?”
陆峥头也没抬,摇了摇头。
许安安心里一动,又笑着追问:
“是买给我的?”
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耳根悄无声息漫开一层薄红,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 “嗯” 了第二声。
得到确认,许安安心里甜丝丝的,立刻顺势夸道:
“哇,老公你也太好了,真是我的好老公。”
软糯的夸奖传入耳中,陆峥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常年在风吹日晒的军营历练,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抹红晕便格外显眼。
他刻意垂着眼帘,不去看许安安亮晶晶的眼睛,指尖隔着玻璃点向其中一块腕表。
“你看这块,喜不喜欢。”
许安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块钢带女士手表,款式简约大方,没有花哨的雕花,表盘大小刚刚好,不浮夸,却格外耐看。
在一众老气厚重的款式里面脱颖而出,能看得出来陆峥挑选的时候是用了心思的。
许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眼底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重重点头:
“我喜欢,这个很好看。你的眼光真不错。”
听见她直白的夸赞,陆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手招呼站在柜台另一边正整理货单的售货员大姐。
“同志,麻烦拿这块表看一看。”
梳着齐耳短发的售货员大姐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走过来,将那块手表小心取出来。
看清站在柜台前的两个人,大姐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
男的身姿高大挺拔,一身利落的军装,肩背宽阔,眉眼硬朗英武;
身旁的女同志穿着小碎花衬衫,皮肤白的亮眼,眉眼灵动,两人站在一起格外登对。
“同志,这块是上海牌女表,一百二十块,还要十六张工业券。”
售货员大姐一边报出价格和票证,一边将表放在柜台上。
一百二十块。
许安安心里暗暗咂舌。
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块手表就要耗掉普通人三四个月的薪水,还要工业券,着实是挺贵的。
陆峥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牛皮纸信封,数好厚厚的一叠纸币,又把提前备好的工业券一并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就要这块。”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和票,核对清楚,脸上露出善意的笑意,一边给手表装进原装纸盒,一边打趣道:
“同志,你可真是大方,对媳妇可真好,舍得买这么好的表。现在像你这么疼媳妇的男同志可不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