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原册,先问给刘振威报功的人。”
陆青已经死了三年,刑部旧籍写着暴病,城南坊册却记着他的妻儿在丧事过后便搬进织坊,靠替绸缎庄赶制冬衣度日。
织坊的门从里面闩着,裴钧敲过两回,院里织机仍在响,木梭来回撞得急,摆明了有人听见,却不准备应门。
“苏绾,锦麟卫查陆青生前经手的军功文书,请你开门。”
织机声停了,隔着门板传出的女声发干:“陆青死于急病,刑部验过,官府也结过案,裴大人如今再问,是想给谁找替罪羊?”
“只问文书,不翻旧案。”
“人死了,什么话都能往他身上推,你们三年前不来救他,三年后倒想起他会写字了。”
裴钧没有再敲,转身让随行缇骑退到巷口,腰牌和刀也留在门外,只带着婉宁站在阶前:“我们可以不进门,你若愿意作答,隔门说也行。”
“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应,前锋传令营校尉,军牌乙营三百二十七号,景和十四年北境截令后失踪,军功被刮,半枚军牌沉在刘府井底。”
婉宁扶着裴钧肩头,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们查他,不是让陆青替刘振威背罪。”
院里没有回应,织机也没有重新响起来,只有一只木梭从架上滚落,撞在地砖上。
苏绾本以为来人会报云家名号,会说忠烈遗孤亲自查案,再用一句为三万将士讨公道逼她开门,她连回绝的话都想好了,却没料到门外的小姑娘先念了周应。
那个名字,丈夫临死前写过三次,头两次烧进灶膛,最后一次没能烧完,纸灰粘在指头上,他搓了许久也没搓干净。
门闩被人拉开一截,苏绾只露出半张脸:“军牌号再说一遍。”
“乙营三百二十七号。”
“你在哪里看见的?”
“半枚在刘府废井,另一半尚未找到,断口内侧有血,佩牌的人受伤后被人扯走过军牌。”
苏绾的视线落到婉宁包扎的脚上,又越过她去看巷口,确认缇骑都站得够远,才把门完全打开:“裴大人的刀留在外面,你怀里的孩子可以进,其他人不行。”
“可以。”
裴钧抱着婉宁进门,没有因她给的称呼停步,苏绾也没有请他们坐,只把院门重新闩好,带两人进了摆着三架织机的正屋。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躲在经线后面,手里抱着缺了半只耳朵的布偶,见到黑衣官服便往织机底下缩,苏绾把他拉到身侧,没有催他行礼。
“陆青死前说过周应?”
婉宁问完,先把半枚军牌的拓样放到地上,往苏绾那边推去:“原物封在北镇抚司,这份有大理寺骑缝印,你可以看,不能拿走。”
苏绾蹲下看了许久,手指刚要碰到纸边,又收回袖里:“他说过一次,说周应送令,刘取其功,后来就不肯再提。”
裴钧问道:“原话只有这八个字?”
“你们记口供的人最会从半句话里补整件案子,我不敢多说。”
“那便只记八个字。”
裴钧取出空白供纸,写完以后把笔放下:“你不按印,这张只作询问笔记,不入证词。”
苏绾看见他真没有把供纸推过来,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放松:“陆青替兵部誊过一份报功册,回来以后整夜没睡,第二日有人送来银子,他没收,让我扔出去。”
“银子从哪里来?”
“不知道,封袋上没有名号。”
“后来呢?”
“第二天,银子又出现在米缸里。”
男孩抱紧布偶,忽然接了一句:“爹爹说,银子会认路。”
苏绾转头让他回里屋,孩子却不肯走,嘴里低低念起一首不成调的儿歌:“三月三,燕归栏,七只铜钱少一环,五月五,船靠岸,四九跟着八二转。”
裴钧没有打断,等男孩念完,才问:“谁教你的?”
“爹爹。”
“还有吗?”
孩子看向母亲,苏绾没有点头,他便把脸埋到布偶后面:“不背了。”
婉宁从裴钧臂弯里滑到椅上,伤脚悬着,没有往前靠:“你爹爹教你唱的时候,有没有让你掰手指?”
男孩从布偶后露出眼睛:“要数日子,数错了就重来。”
“先数三月三,再数五月五?”
“还有八月七,九月一,最后是十一月二十。”
这些日子分别落在报功誊写,赏银拨出,兵部外库销账与陆青病亡以前,儿歌里的四九与八二不像数目,更像银票尾号。
裴钧把每一句分别写开:“你爹还说过铜钱,燕子,船是什么意思吗?”
“燕子是兵部外库门上的燕尾钉,船是送银子的车,爹说车走到水边,就叫船。”
苏绾终于伸手按住孩子的肩:“够了,他那时还小,记错一句便会害死人。”
“所以每一句都要核验。”
婉宁把供纸转过去:“儿歌只能告诉我们去查哪一日,哪一张银票,不能直接拿它定刘振威的罪,查错的部分会从案卷里删掉。”
“你真会删?”
“会。”
“若删掉以后,只剩陆青收过银子呢?”
“那便再查银子怎么进的米缸,谁送,谁看见,封袋用的纸从哪来,陆青有没有花过。”
苏绾盯着她看了许久,转身走到织机旁,掀开最下面一只装碎布的竹筐,从中取出几件孩子穿旧的小衣。
她拆开衣角,没有找到东西,脸色变得发青,又连拆两件,针脚里仍只有棉线。
男孩抱着布偶挪过去:“娘,爹爹说耳朵坏了,不能补。”
苏绾的手停在那只残缺的布耳上,她接过布偶,用剪线刀挑开缝口,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棉絮,棉絮最深处卷着半张薄纸。
“他死前把这只布偶缝了一夜,我以为是留给孩子的念想。”
纸页展开后只有半掌宽,上方列着周应姓名与军牌号,下方写着截令日期,誊录经手人与送呈编号,末尾八个字与苏绾方才所说分毫不差。
周应送令,刘取其功。
宋砚之不在场,裴钧没有碰纸,让苏绾把它连同布偶放进干净木盘,再请她和孩子各自说明发现位置,等大理寺来人复验。
“这张纸能给周应讨回功劳吗?”
苏绾的手还按着布偶,指腹沾了几根旧棉丝:“陆青当年若肯把它交出去,也许不会死。”
“它是誊录纸,还要找到兵部底册,银票记录与原册缺页,才能证明上面的字没有被人事后改过。”
婉宁看着纸上陆青的名字:“他没有等到交出去的机会,所以把查证的路留给了孩子。”
院外传来缇骑请求封存证物的声音,裴钧没有立即开门,他先让苏绾选由大理寺还是锦麟卫保管,再让她亲眼看着木盘加盖三道封签。
男孩一直抱着布偶不放,直到封存前才把它交出去,手指仍勾着残耳里的线头:“你们会把爹爹写成坏人吗?”
“若他收过银子,案卷会写收到银子,若他没有花,也会写没有花,若他留下纸想让人查清周应,同样会写。”
婉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见证栏最下方,字迹歪斜,却一笔不少:“谁做过什么,便记什么。”
孩子看着那张比自己手掌还小的誊录纸,终于松开布偶:“我爹死前说,刘振威的功是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