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的军功,记在刘振威名下。”
这句话没有被写进正式案卷,裴钧递往兵部的调卷文书只列明军牌编号,青石驿道记录与两册冲突,请求调阅刘振威报功原件,并未先给冒功下结论。
文书送出不到两个时辰,兵部便回了一份驳文,称北境军务尚未解密,原始军功册牵涉边防调度,只准锦麟卫查看节录副本,不得将原册带离武选司。
裴钧看完驳文,直接让人备车:“既不肯送来,我们便去兵部看。”
婉宁坐在榻边系另一只软底鞋,听见后抬起头:“我也去。”
“兵部没有给三岁孩子旁听军务的规矩。”
“军牌从我家证物柜里找出来,他们若要说云家藏了逃兵遗物,总不能不许云家人听。”
“你腿上的伤尚未好。”
“我不走路。”
裴钧看着她伸开的手臂,没有依言去抱,只让唐砚取来窄轿,把里面容易磕碰的木角全包上软布。
“到了兵部不许离轿,不许碰册,不许当场指认任何人冒功。”
“我只问册子里的字。”
兵部武选司早已清出一间值房,韩崇没有露面,只派主事送来三册誊本,纸页颜色发黄,封皮也磨出旧痕,乍看与三年前的军功册没有区别。
随裴钧一同前来的刑部郎中宋砚之没有急着翻页,先查装订线与封皮虫眼,又用干净白纸轻压墨迹,随后将册页侧向窗光。
“纸是旧纸,字却写下不久。”
兵部主事当即反问:“宋大人凭什么说是新字,难道墨色深些也能定年?”
“不能定到某日,只能看出纸与墨并非同一时期,旧纸受潮后帘纹泛黄,墨落上去会沿纤维散开,这几页的字浮在纸面,墨胶还留着亮边。”
“军功册每隔数年重抄一次,原册破损,誊清留档合乎规制。”
宋砚之指向封皮上的虫眼:“封皮虫孔穿过前三页,墨字却避开孔洞,写字的人面对的是已经被虫蛀过的旧纸,若三年前便写好,虫不会只吃纸而绕开墨迹边缘。”
主事仍想争辩,门外已经传来白玉扳指轻碰案角的声音,韩崇穿着兵部正堂官服走进值房,身后只跟两名书吏。
他先看了一眼坐在窄轿里的婉宁,随后将驳文放在裴钧面前。
“锦麟卫查的是自家内鬼,怎么查着查着,手伸进兵部军功库了?”
“火场找到云家军牌,牌号牵涉刘振威报功,按案情调卷,并未越权。”
“军功册内有三年前北境兵力与驿路,北狄细作至今仍在京中活动,原册离库,若泄露半页,谁担责任?”
“原册可以不离库,由兵部与锦麟卫共同看守查验,宋郎中当场核对,取用位置全部登记。”
韩崇转动扳指的手没有停:“裴大人带着云家遗孤查云家旧案,这份回避如何处置?”
“现查的是云府灭门与锦麟卫内鬼,军牌属于涉案证物,若后续查到云岳旧案,本官会向陛下另请裁定。”
“你既知应当回避,今日便不该带她进兵部。”
婉宁原本在看誊本页角,听见这里才抬头:“韩伯伯,军牌上的周应是逃兵吗?”
“军籍既如此登记,自有当年军法为凭。”
“他逃走时带了什么?”
“这是军务,不该由你问。”
“刘将军夺回的军报,也是军务吗?”
韩崇的拇指越过扳指边缘,又将玉环转回原位:“边军每日军报众多,定远将军立功无数,本官不会记着每一封。”
“那就看原册,原册记得。”
兵部主事忍不住喝止:“大堂问案岂容幼童插嘴。”
裴钧抬眼看过去:“她问的是涉案军牌去向,没有要求兵部自证云家清白,主事若认为哪一句越权,可以写进受阻文书。”
宋砚之把誊本翻到刘振威报功一页,纸上只写截杀敌军与夺回密报,缴获军牌的条目已经删去,连失主不明的驿马也没有出现。
“韩大人,这份副本并不完整,锦麟卫抢救出的缴获册记有半枚军牌,兵部誊本为何略去?”
“誊本只录与军功核定相关的物件,废铜与伤马无须抄入。”
“既然无须抄录,刘振威为何在报功七日后专程领回那半枚废铜?”
“领回批注是军功复核处所签,本官掌兵部六司,不会连一件废铜也亲自过问。”
婉宁把手放在膝上的军牌拓样旁,没有拿起来:“韩伯伯也觉得只是一块废铜?”
“你想说什么?”
“曹昆为烧掉它杀了一个人,还放火烧档案库,兵部又为它重抄旧册,大家都说它没用,可大家都怕别人看见。”
韩崇终于停下转动扳指,视线落在那张只露出半角的拓样上,他原以为云家灭门后留下的不过是个能哭能闹的幼女,眼前这孩子却没有替父亲喊冤,只抓着一块铜牌问兵部为何不肯开柜。
“一块来历不明的军牌,还不值得动摇三年前的军功定论。”
“若刘将军功劳无假,查清周应的牌号只会替他再添一份明白,兵部为什么不肯查?”
值房外正在誊录的人把笔放慢,韩崇听见纸面传来的细碎动静,便知道这句话一旦传出去,兵部再用军机二字拦卷,便会变成畏惧核验。
“云姑娘不具问案资格,也不在锦麟卫官籍,你所说的每一句,都不能写入兵部交涉记录。”
“可以不写我的话,只写兵部拒交原册。”
婉宁将拓样重新收进匣中:“再写清楚,兵部交来的副本少了军牌与驿马,还用了被虫蛀过的旧纸重新誊抄。”
韩崇看向宋砚之:“刑部也要陪着一个孩子翻三年前的边军案?”
“下官只验文书新旧,不替任何人判案,若兵部愿意出示原册,副本疑点当场便能核清。”
“原册封存涉及军机,没有陛下手谕,谁也不能开。”
裴钧合上誊本,没有继续在值房争执,只让唐砚把兵部交付物逐项封记,再由宋砚之写明查验结果。
“韩大人既以军机拒绝调卷,本官会将受阻经过与双方理由一并呈御前,请陛下裁定。”
韩崇侧身让出门口:“呈御前以前,把云家幼女交给内廷,她既牵涉旧案,又能影响锦麟卫查案,本就不该继续留在北镇抚司。”
“她是灭门案活证,交接之前需有正式旨意。”
“旨意会来。”
从兵部回到北镇抚司时,裴钧的调卷受阻文书才写到一半,宫里的传旨太监已经等在前堂,身后跟着四名禁军,手中托着盖有御印的召见牌。
唐砚看过牌面,手掌迟迟没有离开刀柄:“大人,宫里只召云姑娘一人,禁军要立即带走。”
裴钧接过召见牌,先查御印与内廷编号,又让季无声将来人姓名全部记入交接册。
婉宁坐在门内,没有去找太监头顶的词条,只问了一句:“裴大人能陪我吗?”
传旨太监将召见牌收回袖中,避开裴钧的视线。
“陛下要亲自见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