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话音未落,绑在身后的手已经挣开半截腰带,他借着唐砚回头救人的空当撞向后窗,肩头才碰到窗框,便被刀鞘扫中膝弯,整个人翻倒在浸满桐油的地砖上。
唐砚踩住他背后的腰带,抽紧绳扣,油水顺着曹昆的脸侧淌进衣领,他还想抬头去看火势,后颈已经压上冰凉的刀鞘。
“再动一下,我便当你要毁证。”
“卷宗都烧了,你还护着这堆灰做什么?”
裴钧没有理他,先抱着婉宁退到门槛外,转头吩咐守门缇骑封住甬道两端,凡是进过档案库的人,无论救火还是押犯,姓名与所经位置都要逐一写明。
“先数人,再救卷,谁敢趁乱换衣离开,直接扣下。”
季无声用湿布裹住被火燎破的袖口,听见这道命令便抢过登记册,他守了七年的库房正在眼前烧,可裴钧不许人一窝蜂往里冲,他反倒找回几分章法。
“东侧旧案架从一到六编号,四人一组,每组只搬一架,卷匣离架时报号,出了门再交给外面的人。”
“水从南窗送,别踩排水沟,油火浮在水上,拿湿毡压。”
“曹昆单独押住,谁也不许跟他说话。”
命令传下去后,原本挤在门前的人散成几队,湿毡沿着地面铺进库房,火头被压下去一层,卷架上烧红的木屑仍不断落进水里。
婉宁被烟呛得咳了几声,裴钧将遮光软带折成两层捂在她口鼻前,手臂却没有松开,任她从自己肩侧查看库房地面。
“灯盏落在门边,火怎么先烧到最里面?”
唐砚正从门里退出,听见后回头看了一眼,油火确实从东侧书架往门口爬,档案库最里侧的旧证物柜已经烧穿,靠门的地砖反倒只留着浮油。
“油罐翻在架脚,桐油也可能顺地缝流进去。”
“地面往排水沟那边低,油若从门边流,只会往外走,不会爬到最里面。”
裴钧隔着软带问她:“你闻见什么了?”
“火里有桐油味,门边这一罐装的也是桐油,可里面的味道更重,曹昆扫倒灯盏以前,旧证物柜已经浇过油。”
曹昆趴在地上笑了一声,侧脸沾着黑水,开口仍不肯认。
“三岁孩子闻过几回桐油,也敢给火场定起火点?”
“她没有定,只指出两处油味不同。”
裴钧让人把门边油罐封起,又命唐砚取两块干净瓦片,分别接取门口与旧证物柜附近的油灰,连装灰用的布套都换了两副。
“等火灭后查柜门木纹,油若从外面泼上去,烧痕与灯盏引火不同。”
曹昆把脸转向另一侧,原以为一场火足以抹平痕迹,可这些人连污水流过哪里都要记,他先前那点笑再也挂不住,只能咬住口中沾血的软肉。
旧证物柜上方的横梁塌了半边,救火的人不敢靠近,便从南窗往里泼水,黑水卷着纸灰与细碎木炭流过地砖,尽数涌向墙根的排水槽。
婉宁盯着水面浮出的纸片,那里夹着几块烧裂的封蜡,落水后随着水流打转,较重的铜锁与铁钉则贴着砖缝往沟口滚。
“唐大人,先别堵排水槽。”
“火水会流到后院,灰全要散出去。”
“用筛网拦在沟口,纸灰会被网住,小铜件会沉在前面,旧证物柜里的东西若掉下来,也会顺着这条水痕走。”
唐砚看向裴钧,见他颔首,立刻叫人取来筛药渣的铜网,将沟口围住,又沿墙根分段放下竹篾,免得后续水流冲乱先前落进去的东西。
“烧得掉纸,烧不掉铜,更烧不掉编号。”
婉宁说完又咳起来,裴钧把她往披风里拢了拢,朝门外退开几步。
“你只许看水流,不许再往火边凑。”
“我没凑,是你抱过来的。”
“本官现在便能把你送回房。”
“那你回去以后,要把排水槽每一段捞出了什么都告诉我,不能只说找到或没找到。”
裴钧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应付这句孩子气的讨价还价,只让唐砚把排水槽也画进火场方位图。
火势压下去后,第一段竹篾前只拦到铁钉与铜钱,第二段积满烧黑的封蜡,等唐砚翻开第三段污泥时,竹片底下露出一角发暗的铜边。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抓,先让季无声记下位置与水流方向,再用竹夹将铜片拨进浅瓷盘里,清水冲去表面浮灰后,半个刻得歪斜的周字露了出来。
铜片边缘留着穿绳的小孔,另一侧断口参差,缝隙间嵌着发黑的血垢,最外层却有一道新亮的刮痕,火烧过以后仍能看出新旧颜色不同。
曹昆原本伏在地上,见唐砚托起瓷盘,撑住砖面的手掌随即滑开,腰带勒得他重新跌回污水里。
“那只是废铜,库房里收着的破烂多了,随便冲出一块也值得你们围着看?”
“唐砚还没说是什么,你已经知道它是废铜。”
婉宁转过脸,左眼没有出现铜锈色细环,她也不需要词条提醒,曹昆从军牌露出水面起便没有再看着火的卷宗。
曹昆想把话圆回来,嘴唇开合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在刑房见过的废铜多,认得出来不稀奇。”
“那就把你见过的地方,时辰与经手人说清。”
裴钧让唐砚换上干净布套,将铜片连同清洗过的污水一并封存,瓷盒外写明出土位置,发现者与在场者,连筛网落下的先后也没有省去。
季无声从抢救出的旧证物总册里查到东侧柜号,纸页边缘虽被烧焦,中间几行仍能辨认,其中一栏写着三年前云府查封物,件数原为二十七,后来有人用新墨改成了二十六。
“少掉的一件没有销毁记录,也没有移交签押。”
唐砚低头查看军牌背面,铜锈下方露出半行旧刻,正是大晟军牌惯用的营号格式,他曾在北境办差,一眼便认出末尾那枚前锋营记号。
裴钧接过旧证物册,没有碰那只瓷盒,只将被改过的件数指给曹昆看。
“你烧的从来不是云府搜查卷,你要烧的是藏在柜里的第二十七件证物。”
曹昆闭上嘴,任凭油水从发梢往下落,再没有替那块废铜多说一个字。
唐砚将军牌的营号拓在纸上,确认两遍后才抬起头。
“火里那块军牌,是云家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