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就讨到这么点?”
陈国强一把扣住林淑芬的手腕,从她手心里抽走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动作太快,指甲划过掌根,刮出一道白印。
林淑芬弯腰蹲在天桥底下,胃里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下地锯。她想伸手去够那张钱,手臂刚抬起来,膝盖先软了。
“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陈国强把钱往裤兜里一塞,嘴角往下撇。他穿着件仿皮夹克,拉链拉到最高,站在风口也不怕冷。
刚从暖气屋里出来的人,身上还沾着酒味。
桥墩底下铺着两层硬纸板,上面是一条灰布褥子,角上补了三块补丁。
这是林淑芬的床。
“我胃疼。”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药房里最便宜的胃舒平,一盒一块二……”
陈国强根本没听。他转头去看林红。
林红站在桥墩外面,没有走进来。
她穿了件红底碎花罩衫,脚上是双半新不旧的皮鞋。鞋跟磨得不齐,左边比右边矮了一截。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按住,生怕弄乱发型。
“妈,你别怪国强。”
林红开口了,语气耐心得古怪。
“你在这儿待着,我们也不放心,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
不愿意回去?
林淑芬抬起眼皮。
她回去过。三年前,胃病刚查出来那阵,她拎着片子去找女儿。林红说家里住不下,小宝要上学,让她先凑合凑合。
凑合到哪儿去?
凑合到天桥底下来了。
“我就想买盒药。”
林淑芬又说了一遍。
陈国强不耐烦了,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
“你一天到晚就只会花钱,看病花钱,吃饭花钱。你自己讨不来钱,还好意思张嘴跟我们要?”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壮的影子将林淑芬整个罩住。
“我告诉你,林淑芬。建国不管你,林红嫁了人也管不了你。你趁早别打我们的主意。”
“够了。”
林淑芬撑着墙,想要站起来。
她的手掌贴上墙面,水泥冷得刺骨。膝盖打了两次弯,才勉强撑住身体。
背脊抵着桥墩,她喘了两口气。胃里那把钝刀,又往深处拧了一圈。
“那十块钱,是我讨了一天的。”
话音没落,脸上先挨了一巴掌。
陈国强出手毫无预兆。宽厚的巴掌扇在左边颧骨上,卷来风和酒臭气。
林淑芬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水泥柱子上,眼前黑了一瞬。
她没倒。
右手用力扒着柱子上的裂缝,指甲嵌了进去,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你!”
她张了张嘴,尝到嘴角的铁锈味。
林红没动。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碎花罩衫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她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
“妈年纪大了,你轻点。”
说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像是在确认鞋面有没有溅上脏东西。
林淑芬盯着女儿。
风从桥洞灌进来,吹得褥子角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地面。
她的胃在痉挛,后脑在疼,颧骨在肿,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会儿,她很想问一句。
不是问为什么打她,也不是问为什么抢钱。
她想问,我小时候也这样不管你吗?
可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
腿一软,人顺着柱子滑了下去。
硬纸板接住她的身体,褥子上的补丁硌着后背,顶出一个硬疙瘩。
林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走吧,走吧,她就这样。回去了,明天再来看。”
明天?
林淑芬又听见一句,更轻。林红大概以为母亲已经听不见了。
“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了。”
视线收窄。天桥底下的灯光变成一条线,又缩成一个点。
胃里的刀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
亮。
刺眼的亮。
不是路灯那种昏黄,是白花花的日光,像整桶水迎面泼下来。
林淑芬霍地睁开眼。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条旧棉褥。褥面是藏蓝色的,洗得发白,却干燥平整,没有潮气。
头顶是石灰顶棚,左边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嘴边点了两个红圆。
她认得这张年画。
八七年春节,林建国从供销社花一毛五买回来的。她嫌贵,念叨了三天。
林淑芬躺着没动,眼珠子转向右边。
八仙桌。搪瓷茶缸。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三月那页。
一九八七年。三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没有冻疮,虎口的裂纹还在,但并不深。指甲干净,没有嵌进水泥缝里磨烂的痕迹。
胃还是疼,却不是那种快要把人折断的绞痛。只是老毛病犯了,闷闷的,像饿过头没吃东西。
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尾音透出几分撒娇。
“妈。”
林淑芬整个身子一下绷直。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妈,您开开门呐。下雨了,我跟国强都淋着呢。”
林淑芬坐起身。
动作太急,胃里一阵翻涌。她按住肚子忍了几秒,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窗户边。
透过那层半旧的塑料薄膜,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红打着一把红伞,挽着陈国强的胳膊。
她穿了件鹅黄色衬衫,头发烫过,比天桥底下那个夜晚年轻了十几岁。
陈国强站在伞外面,肩膀落了雨,头发往下滴水,满脸不耐烦。
林淑芬抓住窗框,手背绷起青筋。
她记得这一天。
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林红头一回来借建国的婚房钱。
那一年,林建国二十五岁。厂里分了半间宿舍,她攒了八百块钱,准备给儿子添置家具、凑彩礼。
林红说小宝发烧住院,手头周转不开。先借八百,月底就还。
她借了。
月底没还,年底也没还。
第二年,林建国处了个对象。对方家问起彩礼,她拿不出钱,婚事就这么黄了。
林淑芬松开窗框,退了一步。
她看向八仙桌旁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零钱盒。
八百块,全在里面。
院门外,林红的声音又响起来。含着笑,甜丝丝的,像在哄孩子。
“妈,建国的婚房钱您先借给我们呗,反正都是一家人。”
林淑芬站在原地,没有动。
都是一家人。
前世她死在天桥底下那天,也没听这一家人说过一句“带妈去看个病”。
她转过身,看了看门闩、墙角的洋铲,还有沟渠里昨夜攒下的一盆脏水。
手稳稳地伸向门闩。
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