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大山深处,京北大学考古专业在相关部门的授权下,秘密发掘了好几十年,每寸土都是历届师生用手一点点扫出来的。
这会正在清理一座编号G10的秦墓,有人从边角扒拉出两枚木牍。
田潇,历史系研究生,跟导师在这干了两年,主要是认秦隶,对秦朝的文字和语言钻得挺深,导师对他的评价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拿起那枚木牍,上面笔画方折刚硬,墨迹过了两千多年还是清清楚楚。
“二月辛巳,田潇、惊敢再拜问衷……”
念出第一行的时候,田潇的指头微微发颤。
写信的人跟他名同姓,但这可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家书实物,一个普普通通的秦国底层士卒,在信里跟大哥要钱要衣裳,说不寄钱来就要出人命了,历史又有了新的发现,虽然只是秦朝的一个小卒子。
然后,墓道顶上一块土松了。
再然后……
田潇是被疼醒的。
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着疼,后脑勺跟被人用棍子抡过似的。
想抬手揉揉,整条右臂酸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不是床,是地,铺了层干草的地。
睁开眼,上头是粗笨的木梁,茅草房顶的缝里漏进来几道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有股冲鼻子的味儿,汗臭、干草、馊了的粮食,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旧味儿。
不是考古现场那种被灰封住的“文物味”,是活的、年深日久汗水渗透出来的浊气。
低头看,身上盖了件粗麻布,灰褐色,边角都磨毛了。
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又粗又糙,指节宽大,虎口和掌心里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田潇一楞,这不是他的手,一个常年翻书写字的研究生,手上不可能长这样。
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又一阵疼,胃里直翻腾。
帐子里还有七八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粗麻短衣,横七竖八躺在干草铺上。
角落有人打鼾,另一个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了句什么,是一种方言,他听得不太真,但能揪出几个音节,像是——秦地的口音。
这时候帐帘猛地一掀。
一个黑脸汉子探进头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田潇!醒了没有?伍长叫集合,今日清点兵卒人数!”
田潇整个人僵住了。
虽说跟导师们在秦墓搞研究,可他钻研秦字秦语下了功夫,在国内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但这黑脸汉子说的,比他地道多了。
低头一看,胸前挂着枚小木牌,上面用刀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秦隶字,凑近了认,手指摸过刻痕的凹槽——田潇。
“愣什么神!”
黑脸汉子已经走到面前,居高临下瞪着田潇
“烧了三天,烧傻了?”
他伸手在田潇的头上按了按,嘀咕了句
“不烫了”
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再躺着,一会儿点人数没有你,百将非把你当逃卒砍了脑袋不可!”
被他拽得趔趔趄趄站起来,田潇这会还是腿发软,膝盖打颤,但站住了,胃里那股翻腾劲儿退了些,倒是多了种奇奇怪怪的清醒,跟溺水的人突然踩到底似的。
脑子里一下子涌上来好多东西,总算明白自己在哪儿了。
公元前227年,秦王政二十年,南郡安陆。
他不是2026年的田潇了。
他是秦卒田潇。
帐外是座军营。
站在帐门口,愣了好半天,才把眼前的景象消化掉。
营地依着一道土坡建的,几百顶帐篷层层叠叠铺出去,像一片灰褐色的蘑菇地,帐子之间是踩实了的泥巴路,被无数双草鞋磨得油光锃亮。
远处有炊烟,有人在一排大锅前搅和什么,空气里飘过来粟米粥的寡淡味儿,更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有人在操练。
一眼望去,什么都朴素,什么都粗糙,还带着毛边儿,木头是就地砍的,绳结是手工打的,连帐篷的撑杆都粗细不齐,但都透着一股子严整,帐篷之间留的间距清清楚楚,道路方向明明白白,就连晾在帐子间的衣裳,都按规矩挂在同一边。
被那黑脸汉子,后来知道叫张甲,同帐的老兵,拽着穿过营地,来到校场边上,这儿已经站了近百人,都是跟田潇一样的新卒,十七八到二十出头,有瘦得皮包骨的,也有膀大腰圆的,但都穿着一样的粗麻短衣,腰里系草绳,脚蹬草鞋。
脸上都是一个表情,紧张。
不是害怕,是那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刷下去,被降成厮徒去修路,甚至因为犯错掉脑袋的紧绷。
校场中央站着几个人,最扎眼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得吓人,穿了件半旧的皮甲,比他们这些粗麻布衣裳强多了,甲片用皮绳子编得整整齐齐,腰里挂着把青铜剑,剑鞘上有磨痕,显然用了很多年了。
张甲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那就是百将王齐,六级爵,官大夫,咱这营都归他管。”
田潇盯着那个人,六级爵,官大夫,在二十级军功爵位里算中下层,可对他们这些士伍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了。
王齐站在校场中间,双手抱臂,目光扫过面前这近百张年轻的脸,跟看一堆等着验货的东西似的。
王齐让几个老兵清点了人数,然后宣布回营。
“今天都养足精神,接下来的日子就没这么松快了,明天开始考核!”
夜里,田潇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铜锣声,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心跳,指头碰着了另一件东西。
田潇坐了起来,借着帐缝漏进来的月光,从怀里掏出块木牍,巴掌大,表面打磨过,用墨写了字,秦隶,笔画方折,墨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
凑到月光底下,一字一字念
“二月辛巳,田潇、惊敢再拜问衷,母毋恙也?田潇、惊毋恙也,前日田潇与惊别,今复会矣……”
他的手开始抖了。
这就是田潇在G10秦墓里亲手捧起来的那枚木牍,中国最早的家书,写给他大哥田衷的信。
信上写的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田潇在信里问母亲身体好不好,说自己和弟弟王惊又见面了,然后跟家里要钱、要夏衣“遗田潇钱,母操夏衣来”,信最后说“用垣柏钱矣,室弗遗,即死矣”再不寄钱来就要出人命了。
然后呢?
然后历史上那个叫田潇的秦卒,再也没回家,他的木牍成了随葬,老师同学们猜他死在淮阳之战,死在统一战争的前夜。
田潇木牍贴在胸口,仰面躺倒。
帐顶茅草缝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公元前227年的星空,没有光污染,每颗都亮得像水洗过。
闭上眼,跟自己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是来当那封绝笔信的。”
把木牍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帐外铜锣又响了一声,接着是巡夜士卒拖长的嗓子:“平安无事”
在黑暗里睁着眼,田潇知道这不是什么平安无事,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再是个看客了。
他是秦卒田潇。
安陆人,家里有老母和大哥田衷、弟弟田惊。
新卒也是士伍,没拿到战功之前,就是军营里最不起眼的小卒子,心里揣着对以后的盼头。
历史还在前头等着他
这一次,活着走完,走条不一样的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