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上,我们主动承认失败批次。”
白砚山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屏幕上的听证排期已经跳到了最后一页。临时禁令听证将在下午两点开始,诺维康申请的不只是暂停新增受试者,还要求法院禁止白氏继续生产、运输和使用涉案药物。
白清和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压在文件边角,压出了一道发白的痕迹。
“承认第三批析晶,会不会让法官认为药物本身不安全?”
陈静棠翻开手里的证据目录,把第三批失败报告、停止标准和第四批修正记录依次排开。
“只承认发生过失败,不等于承认现有产品不能控制风险。我们要把失败原因、停止决定和修正结果一起提交。”
她说得很快,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诺维康律师团已经在听证材料里反复强调白氏早期实验不稳定,还把第三批实验写成持续性缺陷。若白氏只提交成功数据,对方会说他们隐瞒失败;若把未经筛选的全部原始资料扔出去,又会伤及患者隐私和未公开技术。
顾岁岁坐在旁听区最靠前的位置,红格画本放在膝盖上。
她听不懂全部术语,却听懂了一个词。
失败。
这个词像一块黑色积木,被诺维康放在白氏药物的最上面,想让所有人只看见它。
白砚山将一页实验记录投到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温度、溶剂比例、晶体观察结果,还有研究人员在页尾签下的名字。
“第三批确实出现了析晶。发现异常后,实验当天停止,没有进入后续动物实验,也没有进入临床供应。”
“他们会说,白氏自己都承认制备方法不能稳定重复。”
“那就把下一页放出来。”
白清和抬手切换文件。
第四批实验记录紧接着第三批结束日期,调整了低温保护剂比例,重新做了三组稳定性验证。第五批和第六批又重复了同一套参数,结果均在预设范围内。
没有漂亮的宣传词,也没有把失败页面藏掉。每一个被划掉的数字后面,都有重新开始的日期。
岁岁看着那些横线,忽然想起自己搭积木的时候。
一块歪了,就拆下来重搭。
如果爸爸不肯承认那块积木歪过,别人就会说,他根本没有搭过房子。
“白爷爷,失败的那一页,要放在成功前面吗?”
会议室里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白砚山点了点头,拿起两张打印纸。
“要放在最前面。因为后面的修正,必须有前面的原因。”
岁岁低头看着画本上的红格,手指在格子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白清和仍然有些不安。她知道专业听证不是讲故事,法官不会因为研发人员辛苦,就自动相信白氏的实验更可靠。
诺维康律师也不会只看结果。
他们会抓住失败批次中的低温析晶,会追问为什么没有在更早阶段发现,会要求白氏解释每一项参数调整是否经过完整验证。
“对方如果问,白氏为什么没有把失败数据写进公开论文,我们怎么回答?”
沈乔合上电脑,目光落在证据链上。
“按照真实情况回答。论文篇幅有限,公开论文展示的是经过验证的研究结论,原始失败批次则留在实验记录和质量体系里。关键是,这些记录有没有形成时间连续、签名完整、能够复核的证据。”
他停了一下,补充得很清楚。
“我们今天请求的,也不是让法院现在认定诺维康专利无效,只是请求暂不扩大禁令,避免在争议尚未查清前影响现有患者和正在进行的合规研究。”
顾城坐在岁岁身旁,复健后的腿仍然不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没有插手白氏的技术判断,只把女儿画本上的卷角压平。
“如果法官只看见失败,治疗会被暂停多久?”
白清和沉默了几秒。
“现有患者可以继续观察,但下一阶段用药可能会延期。具体时间,要看听证裁定和监管复核。”
顾城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把岁岁的画本拿走。
他知道,医学程序不能因为一个患者焦急就绕开。可他也知道,所谓延期落在病人身上,不是纸上的两个字,而是每一天都可能改变的身体指标。
岁岁抬起头,小脸有些紧绷。
“那就把他们没有的那几页给法官看。”
白砚山看向她。
“你说的是哪几页?”
“失败以后,为什么换东西,还有谁看过,什么时候看过。那些页他们没有。”
她说得不快,像是在认真整理自己的积木。
白清和怔了一下,马上调出诺维康专家意见中的引用部分。对方确实只引用了第三批失败结果,却没有提到第四批之后的参数,也没有说明白氏何时停止了异常批次。
沈乔把这一点写进庭审提纲,要求诺维康说明其专家意见是否基于完整资料作出。
下午一点四十分,白氏团队抵达法院。
听证室不大,媒体被安排在后排,双方律师和技术顾问隔着长桌相对而坐。诺维康的主办律师带着三名专家,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封面印着白氏早期实验的放大截图。
其中一张图片被放得很大,几个透明容器里结着细小的白色晶体。
诺维康律师起身后,先强调涉案药物可能存在制备不稳定问题,又称白氏在临床招募前已经知悉风险,却没有向公众充分披露。
“白氏自己的第三批实验已经出现析晶,这足以说明其方法尚未达到稳定重复的程度。若继续新增受试者,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医疗风险。”
白砚山没有在席位上急着反驳。
记录员确认展示完毕后,陈静棠才提交第一组证据。
“白氏不否认第三批实验出现析晶,也不否认该批次因此停止。但对方省略了三个关键事实。”
她将第三批失败报告投到屏幕上。
“第一,异常是在低温稳定性复核中发现的。第二,批次在进入动物实验前即被停止。第三,后续三批实验均更换保护剂,并按照相同参数完成复核。”
诺维康律师立即起身。
“这些后续记录是白氏自行制作的内部材料,不能排除事后补写和选择性提交的可能。”
“所以我们提交了原始实验本、设备自动生成的温度曲线、研究人员登录记录和连续签名页。”
陈静棠没有提高声音。
“如果对方认为记录存在事后修改,请具体指出哪一页、哪一个时间点,而不是用可能两个字替代鉴定。”
听证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翻页声。
岁岁坐在顾城身边,看见诺维康律师桌上的专家意见被翻到了后半段。那些页面里没有失败后的实验,也没有停止标准,只有一句句关于风险扩大的推断。
法官询问诺维康方面,是否掌握白氏第四批至第六批的完整记录。
诺维康律师停顿了一下。
“我们目前依据的是白氏内部资料中能够取得的部分内容。”
“能够取得的部分,具体包括哪些?”
“包括第三批实验目录、相关图片,以及部分参数记录。”
法官抬起眼睛。
“没有完整原始本吗?”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那短暂的停顿,比任何辩解都清楚。
顾岁岁的手指搭在画本上,红笔在纸面滚了半圈。她想起爸爸说过,不能因为对方拿到了半本作业,就让所有人以为后面没有答案。
白砚山在这时提交了档案公司下载日志和编号比对说明。
“诺维康专家意见引用的批次编号,缺少数字归档系统自动生成的最后一位校验码。该编号形式只存在于扫描目录,不存在于手写实验本。我们无法据此直接判断资料由谁提供,但可以确认对方接触到的不是完整原始资料。”
“这部分由法院另行核验。”
陈静棠把话接过去。
“今天我们只请求一点。在证据尚未完整、双方技术结论存在重大争议的情况下,不应以不完整资料推导出扩大禁令的必要性。”
诺维康律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再次提出白氏存在隐瞒风险的可能,并要求法院至少暂停所有新增受试者招募。
白清和听见这句话,肩膀绷得笔直。
顾城没有去看她,只低头握住岁岁的手。
法官询问白氏能否接受更严格的监管条件,包括继续提交批次数据、限制生产范围和按期报告不良反应。
白砚山当庭答应。
“白氏接受合法、透明、能够保护患者的监管条件。但不能接受把尚未查清的专利争议,直接变成对现有研发的全面封锁。”
他说完,屏幕上的失败报告仍然停在那里。
白色晶体没有被遮住。
可它旁边已经出现了停止日期、修正参数和连续验证结果。
法官最终宣布,暂不支持诺维康提出的全面生产和运输禁令,现有合规患者观察可以继续。新增招募是否恢复,仍需结合监管机构的专项复核决定。诺维康须在五日内提交原始样本、实验设备采购凭证及相关数据生成记录,白氏则需在六十日内补充完整临床资金和侵权担保材料。
裁定不是终局胜诉。
但那扇差点彻底关上的门,暂时留出了一条缝。
走出听证室时,白清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眶仍然发红。
“我们明明赢了一点,为什么还是不能马上给你用药?”
顾城看向她,语气很平静。
“因为程序还没有结束。能继续评估,已经比被直接关停好很多。”
岁岁把红格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红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在旁边画出一条慢慢变直的线。
“失败没有把路堵住。”
她抬起小脸,看向白砚山。
“只要后面还有路,爸爸就还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