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佣金来自私人账户。”
前厅里的空气像被雨水泡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桂姨盯着手机上的付款截图,手指一寸寸发冷。
屏幕里显示的收款姓名,正是这两天一直住在客栈里的驻店人员。
他负责替旅行公司协调嘉宾房间,也负责每天把节目组的要求转给客栈。
现在,转账人变成了差评的付款人。
顾城伸手接过手机,没有立刻抬头。
岁岁站在轮椅旁边,小手抓着红格画本的边角,目光越过柜台,看向后院那扇半掩的门。
驻店人员的行李箱就放在门后。
一个黑色的箱子,轮子上还沾着泥水。
“先核对转账记录,不要当着客人的面直接定罪。”
顾城把截图保存下来,又让魏宁同时调取客栈收款流水、平台聊天记录和旅行公司的订单备注。
桂姨咬紧牙关,眼眶红了一圈。
她已经知道是谁,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客栈里最难的时候,是这个人带着旅行团来住。
对方说能给她稳定客源,说只要听安排,就能让客栈每个月都有房间入住。
可现在,差评是他找人发的,厨房不供餐是他打的电话,整层房间被占住,也是他要求桂姨执行的。
他把客栈推到风口上,又站在旁边看着它慢慢往下沉。
“桂姨,他现在在哪里?”
岁岁仰起小脸。
桂姨看了一眼后院,压低声音。
“刚才还在餐厅,他说要回房间收拾东西。”
魏宁快步走到后院,过了片刻又折回来。
驻店人员的房门已经锁上,里面没有回应。
床上的被子被掀开,洗漱用品少了一半,桌上只剩一张没有签字的费用确认单。
他走得很急,连房卡都没有交回前台。
顾城让魏宁不要撬门,只请桂姨联系备用钥匙保管人,并让韩棠通知节目组暂停删除任何直播回放。
直播间里,刚才的争吵还在循环播放。
有人骂客栈故意赶客,也有人开始翻看前几天的订单。
这些声音没有一个能代替账目和原始记录。
但它们会在证据出现之前,把一个人的生计先推入泥里。
“旅行公司给他的房费,是从哪一笔钱里出的?”
岁岁把画本放到柜台上,认真看着魏宁。
魏宁调出订单表,把其中一列放大。
“备注写的是品牌接待,旅行公司统一支付普通房价格。封层、套房升级和定制餐,没有一项写进节目合同。”
他停了一下。
“客栈提供的这些服务,之前也没有单独开票。”
桂姨的脸色更白了。
她以为那些房间虽然空着,但旅行公司会在月底一起结算。
可现在,旅行公司已经把责任推给节目组,节目组只承认普通住宿费用。
多出来的服务,没有书面确认,也没有预付款。
如果对方不认,客栈就只能自己承担。
顾城拿起那张确认单,发现上面列着封层住宿、儿童餐、额外清洁和延迟退房。
合计一万三千六百元。
费用不算天价,却足够压垮一家本来就靠现金周转的小客栈。
“他们说过这些钱由谁支付吗?”
顾城看向桂姨。
桂姨攥着围裙,低下了头。
“驻店的人说,节目组会报销。他还说不能让嘉宾在镜头前显得寒酸。”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当时没有多问。”
岁岁伸手,把费用单上的每一项用红笔圈起来。
“没有写进合同,就不能当成已经答应付的钱。”
她圈完最后一项,又把红笔放下。
“但是已经做了的饭,洗过的床单,还有占掉的房间,都要记到账上。”
顾城看着女儿,眼神微微一动。
她以前只会盯着别人有没有犯规。
现在,她开始看见规则之外的人要怎么活下去。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轮子滚动声。
桂姨急忙绕过柜台,发现驻店人员正拖着行李箱从厨房旁边的小门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拿着一串没有归还的房卡。
“你不能从这里走。”
桂姨挡在门口。
驻店人员脸色一变,立刻把行李箱往身后拉。
“我只是临时回城里处理事情,旅行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最后落到顾城身上。
“顾老师,今天的误会我可以解释,差评不是我安排的。”
顾城没有让人去抢他的行李,只抬手示意魏宁打开录音。
驻店人员听见录音设备启动,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先把房卡交回去,再核对你经手的全部订单。”
顾城平静地看着他。
“如果没有问题,核对结果会证明你清白。如果有问题,逃走不能让账目消失。”
驻店人员握紧房卡,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我替你们协调了这么多事情,你们现在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吗?”
后院的厨房门没有关,桂姨的两个帮工停在灶台旁边,谁也没有出声。
驻店人员说得并非全是假话。
他确实替客栈联系过旅行团,也确实帮桂姨处理过几次临时换房。
只是每一次帮忙,都留下了没有写进合同的额外要求。
顾城让魏宁把订单表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没有把所有责任推给你。”
他指向那笔两百元转账。
“这笔钱的付款账户、收款账户、聊天时间,需要由平台和警方核验。你可以解释,也可以提交证据,但不能先把房卡和资料带走。”
驻店人员的手指松了一下。
房卡掉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岁岁看见他鞋边沾着一小块白色墙灰,正是二楼返潮房墙角的颜色。
可她没有说出来。
墙灰只能证明他去过房间,不能证明他安排了差评。
她记住爸爸说过的话,怀疑要留在心里,证据才能放到桌上。
“那笔钱是旅行公司给我的服务费,不是差评佣金。”
驻店人员弯腰捡起房卡,额头已经冒出汗。
“备注是差评两个字,不代表我让谁发差评。”
桂姨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让游客拍那些旧照片?为什么要说我们故意把差房留给普通客人?”
驻店人员避开她的眼睛。
“我只是把客人反馈传上去,照片是谁发的,我不知道。”
魏宁把平台回传的核验记录放到桌上。
照片拍摄时间早于游客入住两年,原始来源还是另一家客栈。
三名游客的聊天记录里,却出现了同一个文件名。
旧房霉斑最终版。
驻店人员看完,嘴唇发白。
他没有再争辩,只把房卡放到柜台上。
“钱我可以退,别把事情闹到我家里。”
“费用要按实际发生结算,是否构成违法或违约,由平台和相关机构认定。”
顾城收回手机。
“我们不能承诺你不会承担责任,也不会因为你愿意付钱,就替你删除记录。”
驻店人员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顾城沉默片刻。
“把你经手的订单、聊天和付款原件留下,配合核验。至于你和旅行公司的关系,你自己向调查人员说明。”
他说完,让桂姨拿出正式结算单。
封层住宿费用、定制餐费用、额外清洁费用和延迟退房费用,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驻店人员看着一万三千六百元的总额,脸上的惊慌慢慢变成了恼怒。
“这些都是为了节目效果,谁都知道不是普通客人待遇。你们现在拿合同说事,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岁岁歪了歪脑袋。
“情面不能替客栈付钱。”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点了点费用单。
“你让桂姨欠下的钱,不能因为你说是节目效果,就变成不用还的钱。”
后院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不像责骂,却比责骂更难回答。
驻店人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桂姨没有再拦,只把结算单递到他面前。
“签字确认,或者留下联系方式让公司确认。你今天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驻店人员接过单子,手指捏得发皱。
他的手机响了很久,屏幕上跳出旅行公司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这一次,来电人变成了节目组财务。
他终于按下接听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说节目不负责升级费用。”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几分钟前,他还对桂姨说过,所有钱都会由节目组报销。
顾城让魏宁把这句话记录下来,却没有逼他继续表态。
当事人的每一次说法,都需要和合同、转账及通讯记录对应。
前厅里,许蔓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刚刚补交的服务费收据。
她听完全部对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间套房,是他告诉我们不用付钱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以为那是品牌方安排的待遇,不知道客栈没有收到额外费用。”
顾城抬眼看她。
“你们的费用已经按实际服务结清,之前的拒绝同住声明,是否撤回由你们自己决定。”
许蔓咬了咬嘴唇,点开手机上的公开账号。
她没有立刻道歉,只把那条声明设置成了删除状态,又发出一条新的说明。
住宿安排存在信息误导,团队已按实际服务补交费用,后续不再以安全理由要求客栈区别对待任何嘉宾。
她发完后,评论区很快涌出新的声音。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提误导者的名字,也有人说她只是怕影响代言。
许蔓没有回复。
驻店人员已经签下结算确认,承诺在当天晚上把一万三千六百元转入客栈账户。
旅行公司拒绝承担部分费用,却同意提供原始付款和驻店人员的合作协议。
这些都不能洗清任何人的责任,却让真正发生过的服务不再被一句节目效果抹掉。
桂姨拿着到账提醒,眼圈通红。
“钱收到了。”
她看向顾城,又看向岁岁。
“可是旅行公司说,从下个月开始,全年合作都取消。”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客栈失去的不是今天这一笔订单,而是原本排到年底的旅行团房源。
岁岁低头看着红格画本,红笔悬在纸面上很久。
她没有画满房,也没有画钱。
她只在那间小房子旁边,画了一扇关上的门。
“桂姨,先把今天的账收好。”
岁岁抬起头,声音仍旧奶,却没有发抖。
“明天我们再找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