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数呢?他没提钱数?”沈春禾把怀里的账本又拢了拢。
“没瞧见数。”张老栓往柴垛根下缩了缩,“就瞧见周砚岭打褡裢里往外抽票子,三四指厚,抽出来就塞给了马秀兰。那寡妇接钱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句囫囵话没说。”
沈春禾在心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周德厚前脚在章程上折了手,后脚就把钱递到了原料上。要叫她第一批货交不出来,下绊子的地方无非两处,一头是菜,一头是罐。
菜这一头,从进院那一刻就得扎死口子。
“老栓叔,今儿这话出了这道柴垛,就当没说过。”
“我懂,我就是瞧不惯有人背着人使坏。”张老栓拍掉身上的草屑,“你收菜那日我还去垛草,有动静,我给你递信。”
第二天天没亮透,作坊院里就闹腾起来了。霜气贴着地皮走,十二户的萝卜一车一车往里进,车轱辘压得土道咯噔咯噔响。头档二档三档,何桂芝按户分开码,大秤架在院当间。
“过秤就过秤,”二柱家的一按秤杆,嗓门先起来了,“咋还掐头去尾削皮?我这萝卜带泥,泥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泥是地里长的,钱是人挣的。”沈春禾从筐里拣出一只,削皮刀转了两圈,泥皮落地,萝卜往秤盘上一搁。“带泥六斤,去皮净四斤半。大姐,你这一斤半的泥钱要是从我这儿走,就得从旁人净货的价钱里扣。张婶家的萝卜是擦着泥码来的,凭啥替你背?”
张婶在边上把秤砣一提。“就是这个理!我的净货凭啥折价!”
院里静了一霎。二柱家的左右看了看,把筐往秤边挪了挪。“削,削了称。”
何桂芝挨户过秤,心里那杆秤也跟着落了定。头晌她还在打鼓,怕十二户的货掺在一块儿,好赖分不清,回头工钱要闹意见。这会儿净重一笔一笔记在账上,谁家的货什么成色,白纸黑字,想偏心都寻不着缝。
赵老蔫排在末尾,车上的三档货带着疤带叉。他把车往前推了推。“沈负责人,我这边角地的货,你别嫌孬。”
“三档擦丝做酱菜,走食堂的道,二分一斤,过秤结现钱。”沈春禾翻着账本,“你家那茬二档我也要,切片的活儿回头给你家留一份计件。”
赵老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昨夜他把那根笔攥了半宿,今儿这车菜拉进院,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轮到赵家坳一筐,沈春禾探到筐底摸出一只,掂了掂,又搁上秤。“这筐泡过水。一斤菜吃进三成水,压秤压得邪乎。”
送菜的是个生面孔后生,脖子涨得通红。“洗了菜,没沥干!”
“沥干水,重新过。”她把那筐单提到一边,翻开账本记下户名,笔尖在名字外头圈了一道。“今儿头一回,下回泡水的菜,整筐退。”
后生扛起空筐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何桂芝凑过来,嗓门压得低。“姐,泡水这事,蹊跷不蹊跷?”
“蹊跷。”沈春禾合上账本,“先记账,不声张。菜进坛之前,关口一道一道过,谁也别想做手脚。”
墙根那边,卢巧云把竹牌一沓一沓理齐。每户每筐挂一块,甲字往下排,谁家的地,哪一茬,几时起的菜,格子本上全有。她拿麻绳把竹牌串起来挂上墙钉,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有个老汉瞅着眼生。“闺女,挂这些小木牌做甚?”
“叔,您这筐菜进的是甲字七号。”卢巧云把牌子往他筐上一系,“往后您这号菜腌出坛,坛子上就写着甲字七。菜好,功劳有您一份;菜不好,也赖不到旁人头上。”
老汉把竹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成,这么着心里亮堂。”
田小芹蹲在菜堆边上削萝卜,削着削着直起腰。“姐,又是去皮又是编号,切菜的手还得先认三天牌。这么弄下去,一天出不了往常一半的活。”
“那就试一天,拿数说话。”沈春禾把铅笔别回耳后,“晌午收工,咱们对一回工。”
晌午的活计里果真出了事。何桂芝一刀切下去,切着半只黑心的,冻伤的萝卜,瓤发糠发暗。搁往年,这一筐菜就得全院人一起开坛翻检,一缸跟着提心吊胆。
今儿不用。田小芹照着竹牌对号,几眼工夫就把来路对死了,赵老蔫家边角地那茬起得早,霜打狠了。退回去那一小堆,过秤记账,其余的照切照腌,一坛没糟蹋。
田小芹捏着那半只黑心萝卜,好一阵没言语。往年碰上这个,满院人互相猜,末了谁也没个准话,只能整批返工。今儿从下刀到对号,一顿饭的工夫,责任就落到一棵菜上了。
“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她把萝卜搁下,“起先我嫌这法子磨叽。这会儿看,磨叽的是前头那点工夫,省下的是后头整批返工的大工夫。往常一天切八十斤,今儿连验带记切了六十。可往常闹一回冻伤,翻一缸赔一缸,这里头的账,我今天头一回算明白。”
何桂芝在边上嘀咕。“这么记下去,人都成账上的了。”
“人多不可怕,怕的是出了错,只剩一句大家都碰过。”沈春禾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笸箩,“名字落下去,先护的是出好货的人家。好货再不用替坏货背名。”
下晌装坛。配盐定人,一坛一称,田小芹照着沈春禾教的分量,盐重半成,一坛一包,配完在自己那一栏签押。回收来的空罐一只只对着日头照,弹一弹,听声。
两只罐口照出了细纹。
“姐,”何桂芝把罐子举过来,“这纹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不走气就能使吧?”
“腌菜出酸气,杂菌也寻道钻,罐口的纹就是道。”沈春禾把两只罐单搁到墙根,“退回去,换新罐。”
新罐四毛一只,两只八毛。何桂芝瞅着那个装备用金的布包,心口跟着抽了一下。包里那沓票子她夜里数过,薄薄一层,她家那口子的药钱还从这个月的工钱里支着。八毛抠下去,包就更瘪了。
她到底没吭声,看春禾把裂罐单独码好,又看卢巧云往坛口贴坛牌。
坛牌是卢巧云一笔一笔写的,原料是哪户哪个号,谁切的片,谁配的盐,哪天封的坛,四行字,一坛一张。写到末一张,她搁下笔,对着满架的坛子看了一圈。
她头一回觉得自个儿写的字这么顶用。往年绣一对枕顶得绣十天,换来的不过婆婆们一句手巧。如今这几个字落上去,供销社认的,合同认的,就是它。
日头压山,三十斤的坛码进仓房,追溯表头一页填得满满当当。沈春禾挨坛按了一遍封口的油纸,落了锁。
天擦黑,去县里的卢巧云跑回院来,辫子散了半边。
“姐!”
“喘匀了再说话。”
卢巧云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我去供销社交编号样式的底子,路过门市,柜台里摆着一坛腌萝卜。切得规整,坛口的油纸压得平平整整,跟咱们的一个样。”
何桂芝手里的抹布掉在案上。“咱的货今儿才封坛,脚还没出村呢!”
“罐上贴着号。”卢巧云声音发颤,“那个排法,跟附在合同后头的格式一字不差,连验货那一栏,都端端正正填着人名。”
沈春禾站在原地没动。编号的格式誊在三份合同里,作坊一份,供销社一份,村委备案一份。样式落笔才两天,柜台上的假货已经摆出来了。
“柜上说是哪来的货?”
“说是新收的样货,谁送的,柜台的人不肯讲。”卢巧云咽了口唾沫,“我一路都在想,咱们今儿为两只裂罐心疼了半天。罐子只是裂了两只,可供销社柜台上已经摆出一坛冒你编号的货。”